“你跟他聊过天吗?你别见怪,我这么问,是觉得你们也许挺投缘的。”
方仪笑着摇头:“与殿下投缘当然是福气。只是,我已经是有夫之妇,不会单独见殿下的。好了——”她将话题带过,举起手中长长的绢布,“画好了,《四序图》。”
尚吉很高兴地接过画:“真不错呀,我要挂在我的书房内!”
方仪也有话要问,她踌躇片刻才开口道:“所以方家……你要对付我祖父他们吗?”
尚吉将画卷好,摇摇头:“不,九卿刚没了一个大鸿胪卿,我这个廷尉又是新上任的,我暂时不想动他了,他没了谁来干活儿,大司农还是挺能干的。”
自从通敌叛国案后,她对荣基和大司农的看法就有了些改变。目前他们还未走到自己的绝路,还有极高的权力地位,硬碰硬很容易两败俱伤。既然对自己还有用处,那不如留着他们,同时盯紧他们。
“他们年纪比我大多了,我还怕熬不死他们嘛!”尚吉伸懒腰道。
方仪惊讶地看看四周,无奈地笑道:“隔墙有耳,这话也就你敢说了。不过我还要谢谢你,在我面前说这些。”
“信不过你我也不会一次次和你见面,我也没说什么呀,要是他们连我这点心里话都猜不到,还跟我斗什么。你说要跟我交朋友,朋友之间,当然要真诚相待,你瞒我瞒互相猜疑,又谈何朋友。”
被信任让方仪大受触动,她指了指那幅卷起来的画:“丹青不渝,下笔后百年都不会褪色,是心意的象征,希望我与南阳君,不论四时流转,都能畅所欲言。”
“叫我小吉就行了,认识这么久了。”尚吉冲她眨眨眼。
马车离开仙林舫,走在满是碎石子的路上摇摇晃晃。
尚吉蜷腿侧坐在车内,靠着马车,跟着一晃一晃。她掏出腰间的纸扇,端详起两面绿色的颜料和墨汁的笔锋——技巧属实是一年比一年精进了。
按她的使用习惯,还有纸张的脆弱程度,扇子其实是很容易坏的。只是,每坏一把,陈灼和陈启就再给她画一把、题字一把,有时习惯了,就忘记了这东西的意义。
“丹青不渝”,也希望我们,不论四时流转,都如当初誓言一般互相信赖、彼此忠诚。
*
尚吉和殷夫人一起进宫找太后叙旧,竹雨和萍萍也跟着她们。
自从先帝去世,她们就减少了见太后的频率。太后本就很少外出,此后更是足不出户。
到了上东门,来接应的人放下轿子,殷夫人抬头看看天,突然不想乘了。这样的艳阳天,二十多岁的韦信芳一定会拉着她到街上散步。
“夏天来了,皇宫里花都开了,咱们走着去吧,时间还早。”
长乐宫有十余座宫殿,内外种植许多花草树木,郁郁葱葱之状不逊色于宝林园。尚吉对这里其实很熟悉,她小时候就是跟已仙逝的太皇太后同住。每块砖缝中,都隐隐刻着童年的记忆。
长信宫中,皇后也在,正陪太后修剪蔷薇。
“这走得满头汗的,怎么不坐轿子来?”太后上来拉殷夫人的手。
“才四月呢,哪儿就热了,长乐宫里树木枝繁叶茂,还用得着遮阳吗?”
说到枝繁叶茂,太后笑着称是。
皇后已经显怀了,殷夫人笑道:“还未恭喜,皇室要有第一位皇子公主了。”
“天气热了,原本请皇后安心呆在殿内,不过皇后有孝心,每日请安。”太后答了殷夫人,又回头叮嘱皇后,“下月就不必日日过来了,累得慌。”
“儿臣遵命。”
尚吉猜测太后并不知道皇后山中遇险,肃山寺之事已按前朝逆党谋反定论,对外则封锁这一意外事件的消息。
午膳过后一起喝茶谈天,两代人很是和谐,殷夫人和太后话最多,很久未见显然攒了一肚子话题;尚吉对八卦倒是喜闻乐见的,偶尔插一两句疑问、发表一些评论;王琬则一直很安静,她向来如此,尚吉猜她和陈启两人估计只有在彼此面前才能完全放得开。
“小吉,我和太后再多说几句,你先送皇后回宫吧。”殷夫人吩咐道。
尚吉跟在王琬身后伸着懒腰,她上了轿子,尚吉婉拒,刚才坐了个把时辰,现在她宁愿站会儿走会儿。
出了长信宫,离开长乐宫,经过两层宫门,从北宫前过去,再进宫门,走上半柱香,这便是到椒房殿最近的路。
不只是长乐宫,这整个皇宫,她都非常熟悉。
此刻耳边此起彼伏的蝉声,跟记忆里有相同的节奏,只是不像记忆中的那样闷。
远近高低起伏的蝉鸣吵闹地唤起她的记忆,那些春雨打湿宫墙的气味、秋叶被脚步碾碎的声音、冬雪落在衣领内侧打的寒颤,原来都一一远去。
皇后没有直接回椒房殿,而是往德宣殿的方向去。宫女给她拿来了一个食盒,是她让椒房殿的膳房做好送来的。
“这里面是什么?”尚吉好奇道。
王琬就掀开盖子给她瞧,里面有一碟精致的小点心,外表晶莹剔透,白里透粉透绿。这粉粉白□□致的小东西让尚吉很感兴趣。
“这是什么?”她忍不住捏了一块放进嘴里,“不介意我给陈启试个毒吧?”
没吃过的东西不经人介绍就乱吃是不好的习惯,很容易吃错东西。
王琬摇摇头:“你吃吧。”
“嗯,好鲜甜呀,这个叫什么。”
“是翠玉卷。”
“味道真不错,什么地方的小吃,从前没见过。”尚吉又捏一个塞进身后竹雨的嘴里。
“江南的小吃,薄皮卷了虾仁和春天的春笋和野菜,加入细盐,沾上黄鱼熬汤收成的酱汁,味道清淡爽口,很适合夏天吃。本宫原本给你准备了些别的糕点,如果你爱吃这个,便让膳房再给你做些。”
“太好了!”尚吉心满意足地谢谢她。
王琬笑了笑,跟她一同往德宣殿去。
“陛下不太吃甜的,本宫试着找了些清淡的小食,才合他的胃口。”
尚吉这才发现,陈启素来不太爱吃甜点,她只知道他有些挑食,很多菜品都不喜欢。
小时候太后给她做的糕点,跟陈启的都是不一样的,她的都放糖,陈启的不放糖,只淋一点蜂蜜。这是她长大后才知道的。
林木枝叶间落下的阳光,被长廊的灯笼形窗棂分割成不同的形状,尚吉低头看着光点,较劲儿地一步一步踩在上面。小时候找不到人玩时,她就这么跟自己玩。
王琬一边跟她走着,一边道:“陛下和太后都提起过,你喜欢糕点,每次你来,都给你备一些,每回有新式的点心,也送些去侯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