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能给她庄玉的,什么没给!
她庄玉是和我们这群孤儿一样,没得吃没得喝没得住,学费自己去赚吗!
她上的大学,可是春英啊!
“三百万,那三百万,”她哽咽着,“那天是我生日啊玉姐,那三百万是奶奶见了余仲扬,用脸面换的啊,你怎么,你怎么……”
“那我怎么办!”庄玉抹了眼泪,“我妈没了,丢下一大家子嘴朝天的人,我钱全给医院了我能怎么办!不用那三百万,你告诉我我能怎么办!”
她一把扯过来梁酒。
“你要我丢下这群崽子让她们死吗!”
“玉姐!”
“余知念我告诉你,谁都能骂我不知廉耻,骂我认贼作父是个不孝的混球,但你没资格!就你没资格!
“你人都跑不见了,你头都不磕你跑了啊!我找你找不到啊余知念,最需要你的时候你去哪儿了啊?”
“玉姐……可余仲扬,余仲扬他……”
“管我什么事!”庄玉抹干脸,“你和你那家子的烂事关我和崽子们什么事!我告诉你余知念,你这几年捐钱是我不知道,我要知道是你我一分都不要!”
说完,她又冷嘲。
“就算我全要了又怎么样,你欠我妈的,你给我就接着,因为你欠我妈的!”
被扯进战场中央的梁酒面色发白。
萌芽院的氛围一直很好,她第一次面对两位亲人如此激烈的争吵,吓得头脑空白,迟钝地无法发挥自己的油腔滑调。
只能结结巴巴地劝。
“姐,姐,你俩别吵了。”
“是啊,”有小孩子凑过来,抱住庄玉的大腿,看向不太熟悉的余知念,“不要吵了,我们乖,我们听话,你们别生气。”
庄玉的眼里哗地又下来了。
“吓到了吧?是我不好,下午给你们做肉吃啊。”
余知念腿脚发软,她咬着下唇,泪水也在汹涌。
可庄玉擦干了眼泪,不吭声地出了门,跑去厨房,像是真的要给孩子们做肉吃。
可那背影时不时用手和袖子贴一贴眼睛,让穿着光鲜亮丽的校服、刚从一家私厨烤肉出来的余知念平生愧疚。
她一声不吭地离开,在大门口遇到了一直等着的黎珂。
少女眼睛通红,一看就是狠狠哭过一通,黎珂的心猛地一坠,他抓住她的胳膊,表情凝重:“怎么回事?”
余知念甩开他的手,却哑着嗓子问:“你知道她赶你走是因为什么吗?”
“我不清楚,是玉姐说什么了吗?”
余知念摇了摇头:“她今天出过门,对吗?”
“是,玉姐说见一个熟人,回来后脸色就不好,好像……”
“那看来就是了。”余知念深吸一口气,“她应该去见了余仲扬。”
黎珂皱起眉:“这关头上,怎么去见他了?”
“没什么。”
“你还好吗?回家还是去学校,我送送你。”
“我一个人待会儿,今天还要麻烦你同事了。”
“不麻烦。可你要去哪儿,我陪你吧,你一个人不安全。”
余知念又摇了摇头,拒绝了对方的好意。
她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走着走着,她的呼吸终于平缓,声音也不再沙哑,拨通了余仲扬的电话。
余仲扬一定在等她的通话,否则不会这么快接听。
“说。”
“三年前,庄颂和见到的不是余文和和娄梦然,见到的是你对吗?”
“对。”
“那三百万,是你拒绝了我的认亲,给庄颂和的封口费,对吗?”
“对。”
余知念深呼吸,她的嘴巴张张合合,终于艰涩地将最后一个问题问出口。
“余仲扬,那场车祸是你做的吗?”
“我为什么要给自己添麻烦?”余仲扬的声音遥远地传来,“那天是菁菁的生日,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平添晦气?”
晦气。
是啊,说白了,她和奶奶在这群人眼里,算什么东西?
余知念的喉咙里堵着一块粗粝的石块,不至于窒息,却让她每一次呼吸都刺痛不已。
已经过去千百次人生,失去奶奶也不过是这该死的剧情开始之前。
那么近,只是三年前。
那么远,已经是千百次死亡前。
她太久没有想起关于院长奶奶的事,如今花了点时间才记起,院长奶奶似乎后来说过,她以后的学费甚至留学的费用都会有,所以就留下来吧。
她是为了她好,很显然,这是个双赢的事——老人知道余知念回去后一定遇不到好事,但有了这笔钱,余知念未来会快乐得多。
可她又不忍心说是余家的人再次抛弃了她,于是只能劝她别找父母。
后来也许是尊重她的想法或者心存愧疚——谁知道呢?于是哪怕大雨天还是陪她去找那个有了消息的人。
而现在这忽然出现在眼前的三百万,就好像,就好像奶奶把她卖了一样。
“你想要我恨庄颂和吗?”
此时此刻,她忽然离奇地与余仲扬的思路重合。
“你想要,让我像恨你们一样,去恨庄颂和是不是?”
将她心里最后的净土污染,让她彻底孤立无援。
“可你错了。”
余知念强忍着泪意,咬牙说道。
“你错了,我永远爱她,她已经给了我她能给的一切,我永远爱她,我永远对她保持敬意、缅怀,还有愧疚。”
不是亲生的又如何?还要顾及另一个女儿又如何?
她给我真正的爱了,我又不是庄玉,我何必贪心一场馈赠是否足够纯净。
馈赠,就是馈赠啊。
“余仲扬,我不认输。”
她挂了电话,这才察觉到口腔里的血腥气。
那是咬着腮肉忍耐时出现的伤口,疼痛需要很久之后,等它成为黏膜上顽固的创口时才会出现。
即便倔强地回应了余仲扬的狠毒,可她却无法挣脱这些消息带来的痛苦。
她不被三百万打击,不被庄玉的愤恨打击,不被自己的命运曾被余仲扬操控而打击。
她被打击的事只有一件——
原来那晚的一切都是巧合。
那天巧合地下了暴雨,路上一位司机巧合地打了瞌睡,车祸巧合地发生了,当天刚到账户里的三百万也巧合地成了她敲诈勒索的证据。
她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庄玉却真的以为她敲诈勒索了人,直到很久很久以后误会才解除。
但误会解除也没有用,那时候她巧合地已经搬走,谁也不见,闷着头撞南墙般赎罪。
巧合,两个字轻飘飘地把她受的罪、奶奶的死一言蔽之。
凭什么?
一切都是巧合,那她根植魂灵中的遗恨,那将她摧毁得痛不欲生的遗恨,又该从何处找到出口?
余知念觉得这事有些招笑,但她笑了两声后,脸上全湿了。
怎么能是巧合?怎么能只是巧合!
她蹲在地上,抿了抿唇,觉得嘴巴里都在发苦,那苦让喉咙发痛,面部发酸,于是她捂住脸,无措地哭了起来。
只需要一会儿,只要片刻,她想哭一哭。
忽然有一道担忧的女声响起:“妹妹,你还好吗?”
余知念下意识抬头,却眼前一黑,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