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寻琛在医院外停好车。
余家的那几个霸道得很,到了医院后刻意把他和余知念隔开,显然在计较当时自己不准他们碰余知念的事。
要不是顾及余知念会继续在余家住,他一定闹个天翻地覆反而不让他们离余知念近点呢。
什么人啊,找他俩的人声势浩大,找余知念的人一个没有,要不是知道是余季清听余知念把人绑了,谁会觉得余知念在余家安全?
停好车的周寻琛如今走在急诊部大楼外,时不时抬头向余知念可能在的房间看去。
这里的医疗条件比起邵城差得远,整个城依水而建不说,医院竟也是如此,急诊部大楼的侧面居然靠着河。
大楼的玻璃窗都是老式的,不怎么防风,一格一格还有些浑浊,外墙墙面贴着瓷砖,急诊部三个红字还有些掉色。
老旧、落后,加上这浓墨重彩的夕阳,像是误入上世纪的什么地方。
周寻琛忽然想起在邵城的那个下午,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在余知念窗下探头,此时此刻竟有种奇妙的重回感。
只不过那时连远观都是陌生人的身份,而如今……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抿住唇笑了起来。
正偷着乐呢,忽然听到一声格外响亮的求救声。
周寻琛想也不想下意识跑去,就看到人工围着的矮墙塌出一个缺口,某个熟悉的人手扒住边缘,快掉下去了。
少年很心善地把人拽上来,展青菱一上来噔噔噔几步,连忙离那墙好几米远,然后坐在地上抚着心口后怕不已。
周寻琛慢条斯理踱步过去,问她:“还好吧?”
“谢谢谢谢,还好还好,”展青菱恳切极了,“多亏您把我捞上来了,不瞒您说,我现在还负债一个亿呢,我要没了那一个亿可怎么办。”
周寻琛从竺寒秋那里知道这事,现在听了展青菱这话实在没忍住,捧腹大笑起来。
展青菱还当他不信,叹了口气摇头:“你还年轻,不知道这世界有时候就是这么奇幻,忽然有一天就降临一个超级富二代,花一个亿帮你摆平一切烦恼,真是甜蜜的负担啊……”
周寻琛的笑声戛然而止,他酸里酸气地撇嘴:“你其实是在炫耀吧?”
“展青菱你!”
一道气急败坏的声音出现,周寻琛一抬头,看到了拄着拐走得飞快的邱鹏。
邱鹏正恼火得丧失理智,根本没看到周寻琛。
他一走近就竖起一只拐杖,恨不得抽展青菱一顿:“你私自跟来还乱跑!你是不是有病!我找你都要找疯了!”
展青菱才不会坐以待毙,她兔子一样跳起来,躲到周寻琛身后。
邱鹏并没有波及他人的意思,只是身残志坚地追展青菱,两人就这么绕着周寻琛,上演一出秦王绕柱跑。
可惜腿不行,邱鹏根本追不上展青菱,气得吱哇乱叫毫无办法,拐杖狠狠跺在地上两下。
周寻琛却被地上的东西吸引了注意。
他拿起来:“这不是余知念的面具吗?怎么在这儿?”
邱鹏动作一停,慌乱道:“周寻琛?还我!”
周寻琛手臂向后一撤,不良于行的邱鹏就没了办法,只能无能狂怒:“你还我!”
“什么时候成你的了?”周寻琛不高兴地挑眉,“你现在还染上偷东西了?”
“少胡说八道!”
“那这东西怎么回事?”
“是余知念送我的!”
“怎么可能?”
“就是她送我的!”
“我的面具怎么在这儿?”
余知念的声音传来,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她看着那张面具,眉头微蹙,“你们这是?”
“知念!”展青菱眼睛一亮,“你怎么样?”
“你怎么在这里?”
“她私自跑来的!”邱鹏连忙说,“我都不知道她跟过来了……”
余知念被余季清扶着,脸色很不好看地审视了邱鹏上下,最终叹了口气:“算了。”
像是根本没指望邱鹏做到似的。
“一会儿一起回去。”
邱鹏急忙解释:“真是她私自……”
余知念没再理会,扬了扬下巴:“我的面具。”
被忽略的邱鹏脸都白了几许,最终闭上嘴不再解释,一旁的展青菱也有些无措。
周寻琛把面具递过去:“脚腕还好吗?”
“嗯,红肿已经消下去了,别剧烈运动就行。”
“那就好。”周寻琛看向余季清,又问,“怎么出来了?”
余知念鬼使神差开了口:“有浴室吗?”
“我开了房车,有淋浴和恒温浴缸。”
周寻琛把房车钥匙拿出来递给她,“换洗衣物都有,一次性内衣裤也有。”
余知念看着那钥匙沉默了一下。
余季清嘴角微抽:“女式的也有?”
“有啊,”周寻琛没半点羞涩,微笑道,“毕竟我这人细心。”
“多谢。”
“和我客气什么。”
周寻琛带着他们过去,豪华房车一圈已经围了人,见到车主才散开。
三人上了车,余知念被安置好坐下,周寻琛洗了个手烘干,然后把衣服都找出来。
他每句话都在和余知念说:“我先教他调温度,衣物在这里,什么尺码都有,你看着挑。”
温度很快调好,余季清和周寻琛等在外面,余知念站在淋浴下看着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刚才还放在余仲扬的脖子上,尝试着夺走一个人的性命。
杀人。
在很久很久以前,她真的试图杀死过余菁菁。
和故意杀死余仲扬、设计杀死齐闻不同,那时更多的是仗着一切会重来的威慑,而那一次,她确实是想要杀死一个人。
人类不能对同类做出剥夺性命的行为,一旦真的做出杀人的举动就会沦为一头野兽,彻底堕入无法回归的深渊。
而她刚才,却再次将手按在一个同类的脖子上。
好恶心。
她会一步步脱离人类的世界,因为这总是难以遏制的恨与愤怒成为怪物吗?
好恶心……
额头的伤在隐隐作痛,包扎严密的头顶小心躲过热水,但几缕落下的发尾却被濡湿。
清瘦的手臂上血管十分明显,她翻过掌心看向自己的手背。
这双粗糙的手写满她与余家人截然相反的过去,却不断地与他们一次次连接。
血亲,这迥然不同的血亲,这不死不休的血亲。
温热的水流掀起一层浓雾,水汽中滚过浊流后的污泥从肩上被冲下,汇聚成一条条灰色的水流,如同脉搏下涌动的血液。
少女阖上眼,睫毛微微颤抖。
要小心,要谨慎,要永远记住,她所做的一切是为了逃出命运,破坏从来只是手段,不要被恨和愤怒支配。
要控制,要控制住自己,不要真的着了那东西的道。
那东西不就是想要逼她变成一个怪物,好光明正大地抹杀自己吗?
少女攥紧拳头深呼吸着,在热水中努力调整自己,可脑海忽然闪过莫名的场景。
被射杀的齐闻,捂着出血腹部的余仲扬,用枪指着太阳穴的自己正在大笑,一次、两次、三次……
大雨天,她在河中被周寻琛拉上了岸,一次、两次、三次……
不对,怎么会?
头痛欲裂,那曾经出现过的声音再次响起,可她听不清那看不清脸的人在说什么,汹涌的情绪几乎将她溺毙。
恨啊,好恨啊,怎么能不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