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似乎松了一口气。
“于是他扇了我巴掌,把我一路踹出去,整个公司在顶层的人都看到了。”
少女不知什么走到他面前了。
她的影子笼罩着他,邱鹏闭上眼。
“你和邱建业真是亲亲父子俩,折磨最想折磨的人都喜欢自己动手。”
少女手上是一把刀,她用刀尖轻轻挑起邱鹏的下巴,问他。
“你哭什么?”
邱鹏被迫直面她,终于睁开了眼睛。
这本就难看的少年涕泗横流,不知眼睛里是对父亲形象崩塌的绝望,还是碾碎自己原本期待的自己的崩溃。
“你们这些人真够奇怪的,干了那么多烂事,给受害者个好脸色就觉得一切都过去了,你也是,余季清也是,稍微被说一句就只会哭呢。”
她收回刀,冷冷道,“哭得真难看。”
在这火焰似的的光芒里,少女的身影并不清晰,可她散落的黑发一丝丝垂下,仿佛神话中垂向地狱的蛛丝。
邱鹏呜呜地哭,他看着那蛛丝,好像真的有了什么希望似的。
“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爸……”
“你知道也没有用啊邱鹏,你把自己想的太重要了。”少女图穷匕见,“我说了,他想杀了我。
“你们父子俩都差不多,我踩你痛脚你想淹死我,我踩他痛脚他也想淹死我,不过你是因为我说邱建业不爱你,而他是因为他杀了人的秘密在我手上。”
邱鹏的哭泣都停了。
杀人?他爸吗?
“你想知道他都杀了谁吗?”
那双漂亮的眼睛盛满恶意,邱鹏本能地逃避那个答案。
“去问问他吧,亲口问问他,看他会不会告诉你。”
余知念彻底不再理他,说起其他事来。
“我要去浴室割腕,我定了一个闹钟,响了你帮我按铃叫人抢救我。”
她的态度太寻常,让本就晕晕乎乎的邱鹏懵住了。
“你,你说什么?”
刀鞘被丢下,利刃的寒光在昏暗的室内仿佛被截下来的一段月光。
太晃眼,晃眼得在这安静里,邱鹏反应了过来。
“你为什么,你……”
“为什么?”余知念故作恍然大悟的模样,好似要不是他的提醒,自己都想不到这件事,“啊,因为这把火还不够旺啊。”
“什么火不够……”
余知念没再继续解释,只是提着刀一瘸一拐地往浴室走,吩咐道:“闹钟关掉后记得删干净。”
少女忽然转过身。
“当然你也可以不管,毕竟是能杀了我的好机会。”
她低声说,一双黑眼睛却盯着他。
“泳池里你失败了,再给你一次机会怎么样?”
她笑了笑,丢下邱鹏一个。
只留下他一个了,邱鹏站在空荡荡的客厅,试图消化刚才听到的一切。
比起反应不及的大脑,身体要更直白地展示自己的感受。
他在发抖。
浑身发颤,手在抖,腿发软,黄昏的光不知道什么时候消散了,眼前一片昏暗。
只听得到自己狂跳的心脏和急促的呼吸。
这是恐惧还是愤怒?
他向后退,不知踩到了什么,脚下一个踉跄跌坐在地。
紧闭的窗帘忽然拉开了,原来天色已深,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
他张了张嘴,看向余知念留下的平板电脑。
她说,那上面有她定的闹钟。
邱鹏死死盯着上面滚动的词条,泪水让他看不清上面写着什么。
没有锁屏,没有防备,如果他此时此刻删了闹钟并跑出去,她必死无疑。
可他没有动,只有不停流淌的眼泪证明时间一直在流逝。
她在戏弄自己。
即便人人都说他愚蠢,即便愚蠢如他,也能感觉到她在戏弄自己!
这些话什么时候不能说?偏偏要在这个把自己命交给他的时刻说出来?偏偏要在这个真的会让她死的节点说出来!
不过是瞧不起他,不过是笃定他对她做不了什么!
邱鹏的下巴用力,脸颊肌肉绷紧,牙齿在口腔里彼此碾磨。
她为什么!她为什么!
一股自己都无法解释的伤心涌了上来,将他所有的怒火没在心湖湖底,化作更多得到眼泪从他眼眶流淌出去。
从一开始,她就一直在看他笑话吧?
她认定自己会因为惯常的懦弱于是不对她下手,却不会有那么一丝丝的猜测,猜测自己其实是因为对她的感情于是无法下手吗?
也是,她怎么会相信一头畜生也会有心?
病房里寂静极了,窗外是一片辉煌明亮的夜景,灯火璀璨,如同燃烧的一片火海,让他想起那晚泳池边,明亮的大火映出的却是一片漆黑的天。
原来时间也没过多久,不过短短数月而已,他怎么会觉得一切已经变了呢?
邱鹏扬起胳膊抹干自己的眼泪,坐在地上毫无站起来的意思。
腿上的伤莫名发痛,明明早就不该疼了,而他忍住疼遥望浴室的方向,似乎能透过那堵墙看见余知念再一次疯狂的下注。
赌局开始了,他确实是她的狗,他不得不认了去,谁叫这段关系即便这般丑陋自己也割舍不得。
邱鹏自嘲地笑了,自己可真是一条狗,而哪怕是被厌恶的狗,一旦认主也绝不会背叛主人。
浴室里,泡在水里的伤口弥散出血液,在暗灯下仿佛泼出的墨。
失血让少女眼前发黑四肢瘫软,她伏在浴缸旁,大脑不受控制地涌现清醒时不会涌现的记忆。
她想起很久很久的以前,久到她以为自己忘了。
她藏着他的专辑站在他的门口踌躇,也许是脚步声太明显,他打开门,露出只有几盏台灯亮着的昏暗屋内,窗帘紧闭,半点阳光都透不进去。
俊美无俦的男人低下头,高高在上地扫视她,转而轻笑:“保持安静,我陌生的妹妹。”
高高在上的无法被撼动的他啊,她也曾经仰慕、追逐,最终将一切埋在心底,不曾想过那一切再次破土而出时,长出来的会是什么怪物。
哥哥,为何我无法撼动你呢?
为何不论是用爱还是恨,我都无法撼动你的位置,只能一次又一次被你踩在脚下,任你观赏我因为你而独自在贪嗔痴里独自煎熬?
既然我无法撼动你的话——全世界怎么样?
余知念靠着浴缸将头埋下,黑发如蛛网般飘在水面,丢在一旁的手机不停地闪动着消息。
温暖的,如同回到母体的液体将她的清醒全然融化,在昏迷之前,她的嘴角终于扬起一个笑容。
蝴蝶翅膀已经扇动很久,风雨将至,我的血亲,我的哥哥,如我一般努力挣扎吧。
*
在人们得知余知念因割腕自杀正在抢救中时,她留下的那沾血的遗书也被曝光。
沾湿的纸上并无长篇大论,只有一句——
这世界要吃我,我只是拒绝而已,就犯了滔天大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