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还是支撑着身体,面对足以毁天灭地的危险,挡在了应子重面前。
风还没散去,女人的衣服、头发,仿佛就连她自己都要被吹起。
应子重眼睛发酸,眼泪开始汇聚。他觉得十分可笑,一种荒诞的情绪油然而生,竟然压过了跟随他半生的恨意。
仿佛感受到了背后的目光,女人缓缓侧过头。
“师姐!——”
一道身影仿佛离弦之间从应子重身侧冲出。
梁惊直直跪在庭舒身前,还未来得及喘口气便开始察看庭舒身上的伤:“没事吧?受伤了吗师姐?”
在梁惊焦急的询问声中,应子重回过神。
他咬着牙,抱着女孩朝庭舒走去,几步路上,应子重的视线一直没有从庭舒身上移开。
梁惊拉着庭舒的手,神色满是担忧。恍惚间,庭舒把他看成了丹瑛,也看成了谟无。
庭舒静静看着梁惊,随他摆弄。
在梁惊密不透风的关心中,庭舒忽然开口:“你怎么来了?”
还不等梁惊开口,庭舒又问:“你怎么敢来?”
梁惊的动作顿了片刻,之后旁若无事的继续处理庭舒手臂上的伤口:“白欢说你——”
“滚出青云台。”庭舒打断他,“滚回你的妖域去。”
“师姐,我——”
梁惊试图解释,可他刚刚开口,庭舒的情绪便陡然激动起来:“滚!滚回去!”庭舒忽然扑向梁惊,紧紧抓着梁惊的肩膀,“你们究竟要害我多久?你还想害我多久?!”
梁惊在片刻的惶恐后立刻回过神。他企图拉开庭舒的手,但庭舒的力气出奇的大,梁惊怎么都拉不开。
“师姐,你听我说,我只是想来看看你。”
庭舒神色狰狞,不断重复着那一句质问,无论是谁见了都要以为她疯了:“你来千重是为了什么?你还想害我!明祉还想害我吗?!——”
梁惊根本插不上话,但就在此刻,应子重已经走到了庭舒身边:“太、太姑奶奶?”
不过一句话,却叫庭舒平静下来。
应子重很难形容自己的心情。庭逸去世那天,庭舒的不作为,甚至在庭逸迷离之时还往庭逸心口上插刀子——应子重恨庭舒,恨到了现在。
谢安琼抓他是因为庭舒,他如今家破人亡是因为庭舒。
可不知为什么,再见到庭舒这一瞬间,笼罩应子重多年的恨意消失不见,他遵照这本心,脱口而出的叫出了这一句“太姑奶奶”。
庭舒看向他。应子重犹豫着开口:“你,还好吗?”
“……”
庭舒松开禁锢着梁惊的手,她偏头擦去脸上的泪:“回去吧。带着……她,回去。”
“我……”应子重看了看自己已经被鲜血浸透的衣裳。
小腹还在隐隐作痛,应子重能感受到鲜血正在汩汩涌出。
怀里的女孩大概因为感知到了安全,终于安定下来。仿佛紧绷的弦终于松开,物极必反,在哭闹之后,女孩竟然在这样的环境中安稳睡去。
他回不去了。应子重想这么说。
“这是我的孙女,叫绮雯。”应子重将绮雯的脸往庭舒身前送,“太姑奶奶,您——我想请您,照顾她。”
梁惊立刻接话道:“对啊师姐,还有绮雯,还、还有应子重,你得好好活着照顾好他们啊……”
梁惊的语气几近哀求。
“绮、雯……”庭舒重复着这个名字。
她缓缓抬起手,指节触碰到女孩滑嫩的皮肤。
“绮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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抚云看着底下的庭舒,若有所思。
谢安琼叫了她一声。
视线缓缓上移,最终定格在了谢安琼的脸上。
谢安琼脸上尽是嘲讽,仿佛在说抚云“伪善”。
“她来得还真快。”谢安琼直勾勾看着抚云,其中恶意毫不掩饰,“怎么,你不会心疼了、后悔了?”
抚云:“……”
“要我说,你当年就该一剑杀了她,非要顾及着什么人命啊把她带回来。你瞧瞧,如今这一切,哪点不是因你而起的?”
谢安琼叹了口气:“你要是不救她,你这几十年就可以安安心心呆在第七峰,接受千重所有人的尊崇,哪里用得着在外流浪,少过这几十年的荣华富贵。”
抚云低喝道:“你闭嘴!”
“怎么?怕她知道啊?”谢安琼笑了起来,“别担心啊,我早告诉她了。她现在该恨死你了吧?血海深仇,不死不休?”
抚云无言以对。
见抚云这副模样,谢安琼反倒更加开怀。
在寂静之中,她的笑显得格外清晰。
抚云一向平静的心终于有了波动。她觉得烦躁,抬头看见灰沉沉的天,也不知是催促自己杀了谢安琼,还是警告不要伤害它的“女儿”。
多年以来,抚云也曾后悔过救下庭舒。
那是她的污点。庭舒的存在是个错误,她的存在是对千重,也是对抚云的危险。
当年抚云将她当作容器,却偏偏在使用之后生出了对人的恻隐之心。
可如今,抚云并不后悔当年的所作所为。
抚云回忆起多年以来自己的所作所为、所思所想,还未想全,就被身前传来的骚动打断。
等抚云回过神,便看见庭舒不知什么时候竟然扑了过来。
悬崖两边众人都被庭舒这忽然的举动惊到。只见原本已经平静下来的龄月仙子忽然暴起,直冲谢安琼而去。
可这样毫不周全的偷袭怎么可能碰到谢安琼?谢安琼只是微微侧身,便轻易躲过了庭舒的袭击。
扑了空的庭舒没有片刻的泄气,而是紧紧抱住了抚云。
庭舒胸口传来密密麻麻的刺痛,仿佛万箭穿心。
万千瞩目下,两个紧紧相拥的人从空中坠落。
耳边的风声越来越大,逐渐覆盖了四面八方传来的惊呼声。
抚云看着天,视线一角框住了谢安琼惊讶的脸。
抚云感觉胸口有些湿润,那是庭舒的眼泪。
从悬崖高空坠落,面对粉身碎骨,抚云却没有半点挣扎的迹象。
从遇见庭舒到现在,抚云第一次仔仔细细看庭舒的脸。抚云在游历时听见了很多庭舒的传言,尽管知道都是假的,但在传言之中,不可避免的对这个污点、这个小徒弟产生了幻想。
可庭舒如今的样子将抚云多年以来的想象完全击溃。
她神色狰狞,脸上青筋暴起,几近癫狂。
她甚至想杀了自己。
天上乌云汇聚,有雷光在层云间涌动。
抚云抬起手,轻轻抚过庭舒的后背。
随后,她说:“师父错了。”
天上传来一声闷响。
天地寂静。
庭舒终于从癫狂中找回了神智,她听见怀中人重复了一遍:“师父错了。”
地面近在咫尺,庭舒赶紧松开抱住抚云的手。
与此同时,一道雷光倾泻而下。
轰——
这是飞升的雷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