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莱亚斯是天生的预言家。

然而阿桑显然只是流失在外的后裔，尊长不详，甚至连初拥经历都不详。

商钺回身，和身后的一只白猫对上了视线。白猫瞳孔直竖，精钢的尾巴立起，是一幅进攻的姿态，但又迟迟没有动作。

商钺挑衅地掀了掀嘴角，在白猫注视下踏上小船，然后船随风动，进入看不清前路的雾气里，向第七区驶去。

*

“献出你的鲜血，给予他人新生！”

“□□血得高效抑制剂！”

琳诺默默吐槽了番新下发的宣传标语，认命地将其输入在粉色小屋的显示屏里，设置为循环播放。路过的第七区居民“赫”一声：“我以为什么献祭咒语呢原来只是献血旅馆的广告？”

琳诺尴尬微笑。

“现在血库这么缺血么？各区献血指标一年比一年高，这些血都去哪了？”路人嘀咕着走远了。

第七区为了吸引居民踊跃献血，几年间接连推出诸如免费用血、抑制剂奖励等政策激励。但随着清晨初升的太阳移向正中又渐渐西斜，琳诺接待的献血者寥寥可数，多的是质疑不解的过路人。

但是当他们发出置疑，便说明他们并不是血站的主要用血对象。在落日余晖收敛至天际最后一线时，琳诺迎来了第一位“客人”。

来人出现得悄无声息，几乎是一愣神的功夫，琳诺的余光便注意到血站背着阳光的阴影里多了一个人。

脖颈肌肉忽然僵直，琳诺难以扭动地梗在原处，看着余光的人缓步接近。

踏、踏、踏。

长靴在琳诺面前站定。

“我很饿，请问……”

那个人声线悦耳，成年男性的低磁和零星半点的少年清越恰到好处地糅合在一处，引诱着人忍不住抬头去看声音的主人长相如何。

但琳诺知道，“他们”的声音基本都好听，那是用以引诱猎物的手段。

所以绝对不能直视他们的眼睛。

会被吃掉。

琳诺浑身的鸡皮疙瘩炸起，强忍抬头的欲望，递出准备好的血浆袋，在她的手上冒着刚从低温储存箱里取出才有的白雾：“您是需要‘食物’吗？”

琳诺手上一轻，她低垂的视野里接过血浆袋的手苍白到诡异，虎口处残留着未好全的灼伤——

那是太阳灼烧的伤痕，而带有这些伤痕的“食客”，往往攻击性不强，较为孱弱。

琳诺心下大松口气，就听来人“唔”一声：“我听说还能领抑制剂？”

“您想要献血吗？”琳诺说，“按照安排，那是献血的奖励。”

“还是不用了。”那人语气可惜，说罢就要离开。

也许是来人声音确实好听得让人觉得长相必定不俗，琳诺鬼使神差地递出一管今日闲置的抑制剂：“如果您想要的话，也不是不行。”

对方似是轻笑了一声，琳诺听得耳热：“如果有抑制剂需求，其实美林徳医院可以定期领取，也就不用来血站献血了。”

“您是刚来第七区的么？”她下意识多说了几句，“建议您不要暴露在人类面前，大多数人类还不知道您的种族的存在；如果行事逾矩，可能会招来圣裁所。”

“好的，谢谢。”对方声音轻快不少，“不过你真的不抬头看看我？”

琳诺瞬间红温，刚刚松弛的警惕却重新回头。对方只是笑着走远，竖起的墨色发尾在她眼皮底下荡出个漂亮的弯，勾子似的牵引着目光。

半晌，琳诺终于抬起头，血站前方空无一人，只剩接近湮灭的落日余晖苟延残喘在天际。高速跳动的心脏逐渐恢复正常水平，她这才拾起胆量回想刚刚见到的“人”，或者说“鬼”。

从古至今人类想出种种举措竭力避免人类自身成为食物，以前是活人献祭，现在是献血旅馆。

血袋表面的冷雾缠绕在商钺手上，待到散去时，他明显感觉到手背上的刺痛——一小片夕阳落在了那儿，渐渐聚焦、加深、炙烤出新的伤口，在素白的肌底上可怖显眼。

商钺毫不在意地拧开血袋，咬在长出的尖牙下，漆黑的瞳孔缓缓发红。

他真的好饿。

寡淡的血浆流入口中，最后一夕日光拂落天宇，第七区的悬浮照明系统启动，萤火虫似的光源从四方飘出，高楼的轮廓景观灯光流水似的亮起，庞大壮观的立交光轨贯穿全城，建筑表面杂交错落的电子广告牌渲染霓虹。

这里是第七区，人间腹地，屏障彻底隔绝黑暗能量，人造光源在此加持下简直如同圣光般耀眼，没有影子的鬼无所遁形，胸口旧伤叫嚣存在感，牵连出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饥饿感，有如火炙。

在缺少活人生气的食物口味衬托下，身边浮动的信息素气味便更加难以忍受，众多胸腔内砰砰的心脏跳动震耳欲聋。

商钺的视线落向了最近的献血驿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