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梦境的主人知道自己在做梦时,“现实”的记忆开始涌入,梦也差不多面临终结。
地面开始震动,KTV的杂物抖落灰尘,小熊啪地栽倒,半残的吊灯不规则摇晃。
门外的清道夫明显加快动作,砸箱捣柜的声音闷闷传来。
再一抬头,塞莱斯的眼神变得无比疲惫,像是眨眼间老去百岁,涌上一些符合年纪的沧桑。
“我知道了。”他没头没尾地说,“原来是这样......我的梦......”
“拂晓可真会利用人。”
他的眼神看向墙壁,看的却不是墙壁,而是重重阻隔之后的那面镜子。
突兀出现在前台的镜子沉默且忠诚,有求必应地回答每个人的困惑。
他记不清是什么时候看见那面镜子了。
可能是几十年前,他刚入拂晓的时候;可能更早一点。
但他还记得他问的是什么。
他问:“要怎么样才能回到过去?”
镜子确实回答了他的问题,给他编织了一场美梦——只是有代价的。
镜子的代价是,你可以回到过去,只是那里已经没有人了 。
拂晓的代价是,塞莱斯的梦境变成镜子的容器,完美地藏住了关系重大的审判镜。
“你们要找那个镜子的主体是吧?”塞莱斯平静地捡起小熊,抱在怀里,“我可以帮你们困住那帮人,也可以把你们送到上面的酒店。”
“不过,也帮我个忙吧,我知道自己出不去了。”
*
即使恢复记忆,梦境的主人也说不清楚KTV楼上精装酒店的古怪。
在他的回忆里,酒店更多是作为KTV的入口存在。结伴唱K的高中生需要先进入酒店大堂,再按电梯或经楼梯来到地下一层的KTV。
这并不能解释为什么酒店的时间线和KTV不同。
而这恰恰似乎是洛维斯特异常关心的。
酒店处于联邦98年民主制度崩溃的前夕,是旧时代一个热闹的缩影。
但商钺赶上的热闹未免也太大了——场景切换,重心也跟着颠倒,他的脑袋砸到一处柔韧有力的存在,伸出的手被什么缠住。
接着是一声刺耳但戛然而止的尖叫,出声的人捂住了自己的嘴:“打、打扰了,刚刚敲门没开,我以为里面没有人。”
托那一撞的福,商钺的眼睛突然能看见点东西了。
他手臂一撑,立时和身下的伊瑟对视上。
浅金色的长发凌乱地铺满整个床褥,其中纠缠着几缕黑色发丝。
总而言之,要多暧昧有多暧昧。
刚刚的愣头青竟然还没走:“我、我是来送早餐的,请慢用。”
就是听起来要哭了。
商钺却是一愣,他扭过头,看见那人慌不择路的侧脸——
竟然是塞莱斯。
但明显不会是刚刚KTV里的塞莱斯,这个塞莱斯一身服务员的制服打扮,连声音都充满礼貌的青涩,只有丁点日后一惊一乍的雏形。
商钺缓缓坐直,被伊瑟扶了他一把,腰身敏感一抖。
他正要说什么,却见躺着的伊瑟冷淡地偏过视线:“看够了么?”
商钺惊愕地看去另一边。
窗台边的沙发上竟然坐着一个人,而他毫无所觉!
那人双腿交叠,单手支颌,雪白的眉睫下盛着一把笑意,笑眯眯地说:“没看够呢。”
“很少看你这样,我太稀奇了。”
那点冷淡忽然涣然冰释,伊瑟堪称无奈地收回目光:“您还是老样子。”
“老师。”
商钺见鬼似的看向他,忽然注意到自己近乎跪坐在伊瑟身上的姿势,僵硬半晌,同手同脚地翻身坐正了。
*
天使长的老师,那就是前天使长。
传闻伊瑟出生在天国的圣池,甫一出世便被钦定为下一任天使长,接受现任天使长的教导。
商钺从没见过前天使长,这次不合时宜地见到本尊,发现他和伊瑟的性格简直是相反的两个极端。
伊瑟喜静,他喜闹;伊瑟举止端整,他一开口就不像有个正形,拉着伊瑟商钺两人从一楼大堂逛到二楼餐厅再逛到顶层的咖啡厅,端着杯时新的拿铁和往来客人攀谈。
但再没见过前天使长,商钺也知道一件事情,他举杯遮住口型:“你老师不是......”
早就去世了吗?
前天使长名叫格希,早早罹患重症,死在圣战之前,在血族和天使的千百年纠缠之中甚至没有多少存在感。
谁知格希背后长了耳朵似的:“死了呀,我确实早死了。”
伊瑟:“只是一个留影。”
雪白的长发微微一晃,下一瞬垂落商钺左肩,格希单手搭着另一边肩膀,脸凑得极近,满意地感受到这具身体又是一僵,调笑道:“小商钺,你还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问我呀?”
在镜中的世界,前天使长神出鬼没到可怖的程度,二代亲王竟然完全避不开他的行踪。
商钺错开那道霜白的睫羽,偏头讪笑道:“您说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