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出羽毛时，商钺发现自己的手在颤抖，抖得羽毛也要振翅欲飞。

他单手捏住根部，叫了声“伊瑟”，发觉姿势不对，又加上另一只手，正欲唤名时忘记闭眼，心里骂道天使的仪式就是麻烦，折腾半天规规矩矩地做完所有步骤后，在心里默想：要是还不来……

大不了他就上恩秘抢人。

伴随这个想法是突如其来的怒意，几乎是凭空降临在脑海，血液躁动地在血管中奔腾出轰鸣，他微微一惊，耳畔响起一声猫叫。

睁开眼，一对巨大的翅膀收拢露出天使金发蓝眸的模样——和他手里捏住后颈的一只猫。那猫在天使的目光下一动不动，瞳孔圆了又竖竖了又圆，最后极尽谄媚地喵了一声。

商钺：“......”

他定定地看着伊瑟良久，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松了口气，眼睛闭上又睁开，他伸出手，“喂，这是我的猫。还我。”

天使清透到近乎无机质的瞳孔打量着猫，像在端详一个物件，片刻后垂下眼睫，轻轻将小猫放在商钺掌心：“近日你是不是接触过原罪？”

“......什么？”商钺没料到见面第一句话会是这样，心下好不容易压住的火腾地冒出，“废话，血族里一个色欲一个傲慢，堕天使里又有一个懒惰，我接触过原罪不是理所应当的事情？我还没问你上次为什么没来呢？你知道我差点被你羽毛害死吗？那个法瑞尔居然也是天使，你——”

其实不至于被那些羽毛害死，但商钺怒火攻心，侧脸的青筋跟着鼓起，转黑的瞳孔一瞬重新染红，直到冷不丁被伊瑟捏住手腕，冰冷的皮肤被过热的体温一烫，那些口不择言的话才戛然而止地悬停在半空。

“你知道你身上有「色欲」吗？”伊瑟微蹙着眉，有白金色的发丝顺着他俯身的动作柔软地垂在商钺手背，“不是简单接触的水准，是「色欲」在你身上发作过。”

他重新抬起眼，那双天空一样的眼睛明明白白映照出商钺的样子，“法瑞尔一事是我疏漏，事后我才知晓他真身，并不是有意隐瞒；上次你召唤时天国另有要事，我走不开身，是我的错。”

一个“疏漏”一个“错”，商钺霎时哑火，并逐渐有晕头转向的趋势，晕得声带都不受控制，磕磕绊绊半晌才找回正题：“恩秘是给我下过「色欲」......但是没有发作过啊？如果它发作了，我自己怎么没有感觉？我怎么还能完好无损地从茨宓希肚子里出来的？”

伊瑟依然皱着眉，空出的手在商钺腕间轻点两下，有金色的纹路浮现：“还有「懒惰」。”

商钺疑虑的视线从手腕移到自己掌心，五指微合，可以握出一把重剑的剑柄。

那把据说能吸收所有原罪的重剑。

它接触过琼的「懒惰」，可是它什么时候接触过「色欲」？

商钺确信自己从未在恩秘亲王面前拿出过重剑，那就只可能是他刚和维迩·恩秘打完架不久、落入茨宓希肚子里、徒手拔出这把剑的时候。

他的脸色渐渐微妙，因为发觉自己对于拔剑的记忆其实并不清晰，现在回想起来，居然只有寥寥几个血海淹没的画面，细节一概未知。

而最重要的细节就是——他自以为自己从未中招「色欲」——为什么他会这么认为？

老族长真真切切为他所伤，他比谁都更清楚「色欲」在那一瞬间到底有没有应验，然而这段时间他却下意识忽略了这个事实，在方才伊瑟发问时第一反应依然是否认。

“......你说，”商钺缓缓道，“「色欲」可以改变人的记忆吗？”

“据我所知，不能。”伊瑟一顿，“怎么了？”

据商钺所知，也是不能。

商钺张了张口，想告诉伊瑟自己从茨宓希的肚子里拔出了一把古怪的重剑，不知和他的记忆错乱有没有关系。

但这个念头出来的同时，有人间的微风拂动大片的白羽，像轻盈的、美好的、但有毒的梦境闯入商钺的视线：......真的可以告诉他吗？

他是伊瑟，他是圣子......他还是天使。

「色欲」已入人间，恩秘又捕获一只天使，如今秘密囚禁在血族领土，天国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但那都是纸包不住的火，早晚有一天烧尽岌岌可危的和平条约。

商钺曾经置身事外，毫无所谓战火什么时候点燃、怎么样被点燃，但到现在这一刻，他发现自己并不这么想了。

猫咪茫然未知地夹在两人交叠的手间，左看右看，人畜无害地喵喵叫唤，和风里有人间的花香和身前来自天国的圣洁气味，层层叠叠地缠绕在商钺鼻尖，他微微扯动唇角，“没事，都是维迩·恩秘害的，四处找事弄得我记忆错乱。”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要先把那个天使救下。

救下之后，这把重剑有没有问题，有什么问题，他会有很多的时间慢慢研究。

圣战不能开启。

至少现在不能。

*

“给我看预言书。”商钺风风火火地推开门，侍奉的莱文浑身一抖，连忙收拾好给老族长准备的血杯离开了，临走还贴心地掩好门。

老族长慢条斯理地拿巾帕擦擦唇角，“预言书只有莫莱亚斯族长才能看到。”

“瓦洛瑞姆不就能看？”商钺道，“说明只要你同意，我就可以看。”

老族长摇摇头，“预言书不是我想给谁看就能给谁看的。瓦洛瑞姆亲王毙命，族群动荡，此事因莫莱亚斯而起，我有义务帮助他们延续生机，这是事出有因，可以破例。”

这个绕来绕去的条件简直要把商钺绕晕了，“好吧，反正哪天你不想干了我总能看见预言书的。所以瓦洛瑞姆看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