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沉默一瞬:“在成为吸血鬼之前,也许是的。”
这话听起来很怪,但莱文说不上来,下意识问了句“什么意思”,就和天使晦涩的眼神对视上。
天使这次没有回避:“堕落之后,嗜血的本能会压倒所有人性的温存,在那时,他看见落难的天使,心中唯有对血液的渴望和对光明的憎恶,再也不会记起还是人类时祂对自己的养育之恩。”
莱文惊呆得瞪大眼睛:“你这是诽谤!!刻板印象!!”
“我们吸血鬼什么时候是只知道喝血的怪物?我们也有感情,会知恩图报,不会滥杀无辜,殿下是二代,但他还去救你!我还照顾你这么多天!你有心吗?!我看天使才是最冷酷无情的!”
天使平静地看着这个年轻的吸血鬼因为祂一句话破防得上蹿下跳,“我可以向你道歉。”
“道歉有什么用!你,你......”莱文气得甩开天使的翅膀就走,却被灵活的翅膀尖一带摔在天使怀里,他张嘴就要骂,却被天使堵在了口中。
最冷酷、最无情的天使给了他一个吻,连同咬破的舌尖上的一滴血。
再大的怒火也就此湮灭,留下一地温热的灰烬在莱文身上从头到脚凝固成石雕,眼睛一动不敢动地看着天使凑近后离开。
祂擦拭唇角,“他们说,天使血是绝顶的美味,这是我的谢礼。”
“你们确实和我认知中的吸血鬼不一样,更和预言里不同,”祂姿态坦然,神色却决然,像是传说中的信教徒毫不退缩地奔赴自己被钉死在十字架上的宿命,“但在预言里,莫莱亚斯的血液是末日的燃料,我为此而来,目的不曾达成,便不可能离开。”
“但归根结底,还是我对不起你们,这份谢礼也可以当作我的赔罪。”天使在莱文震惊的注视下偏头咳声,翅膀的华光转瞬退散,显露出底色的灰白溃败——有什么在加速消耗祂的生命!
天使松开捂嘴的手,掌心俱是血迹,“亲王,我按照你说的做了,什么时候兑现承诺?”
莱文意识到什么,加重的不可置信转变成身体无法控制的战栗,他眼睁睁看着黑暗里走出一个并不熟悉、但也丝毫不陌生的身影,“......维迩·恩秘......呃!”
他被二代的威压重重压倒在地。
“上一个对我这么没礼貌地直呼姓名的还是小商钺,再上一个就不知道是谁被茨宓希吃得稀烂了,”恩秘亲王一张笑脸,说的话却血气森森,“但是小家伙,看在你有用的份上,我可以暂时不计较你的无礼。”
“你对我做了什么......你让祂给我喝了什么!”莱文不住挣扎,鼻腔耳道里溢出的血糊了满脸,天使的视线在肮脏又凌乱的发丝上停顿少许,又无动于衷地移开。
恩秘亲王怀着恶意回答:“还能是什么,血药呀。”
“‘莫莱亚斯的血液是末日的燃料’,”他重新咂摸了遍这句话,“既然如此,要么提前销毁,要么献祭改命,莫莱亚斯的大人倾向于后一种方案,但是天使阁下,您看来是选择了第一种?”
天使冷声:“我不相信吸血鬼的把戏。”
“......所以你不惜和恩秘勾结、不惜把自己当作陷阱也要给我喂下血药,”有一滴猩红的泪将落未落地躺在莱文的眼窝里,他动不了,那颗泪也落不下来,在天使的角度模糊了莱文的视线,那大约是愤恨的,可是一经眼泪格挡,便只剩下惊心的悲伤,“那个谢礼、赔罪......一开始是不是给殿下的?血药是不是要种到殿下身上去?”
天使不答,恩秘亲王却大笑,“那你可真是错怪天使阁下了!你再仔细想想呢,能作为燃料的必须要是莫莱亚斯的血脉,小商钺他是么?”
他在莱文惊恐的目光里咬重了音节,“他不是,他是被莫莱亚斯收养的刀,早年族群孱弱,刀锋就要伤人护族;现在氏族壮大,却摊上灭顶的预言,这把刀自然要有别的用处。”
莱文急剧喘息,想要阻挡他未出口的话,但是失败了:“二代的血液,对于薄血而言,无异于重新初拥;对于族群来讲,也足够改命。”
四面八方有长荆木飞速生长,刺破阴影、蝙蝠和石柱向恩秘亲王尖啸蔓延,细碎的月光在他脸上分割出明明暗暗的光影,连同红瞳里的笑意一起诡谲:“向来明哲保身的圭为什么放任他杀掉瓦洛瑞姆族的亲王,在明知此事牵涉颇多、容易不得善终的情况下?”
“我种下「色欲」的那一天,他又为什么假惺惺出来给商钺挡一刀?商钺真的需要吗?最后的结果又是什么?是商钺在「色欲」之下误伤了他,我比谁都清楚。”
“还有,”维迩·恩秘的大笑震落尘埃,“他不知道商钺和天使在接触吗?他为什么不加以阻拦呢?他当那个血纹是摆设吗?”
“杀亲王、伤尊长、同天使纠缠不清,圭·莫莱亚斯在一步一步推他上风口浪尖,推向那个审判的终局——”
维迩回过身,他手中多了一把剑,哐当架住了天外飞来的一道长荆木编成的箭,猝亮的火光照亮了眉目间流转的「色欲」气息,他暴喝道:“天使!!你还在等什么!”
天使叹了口气。
他在莱文面前缓缓蹲下,手背骤然亮起一个眼睛形状的花纹。
莱文见过,他知道那是天使在恩秘族中蒙受的屈辱,有些吸血鬼就是这样心怀劣根,喜好用古怪的纹路折麽猎物,所以他从来不提不问,但他没想过这会被天使用到自己身上。
在「色欲」的驱使下,他摇摇曳曳地站起身,手指攥住一把长荆木削成的小刀。
刀身很钝,但是足够伤人。
天使的嘴唇开合:“现在,杀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