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瑟只道:“莱文,对不起。”
长荆木在一个瞬间静立不动,死地里的风却越来越大,呜咽似的呼啸过旷野。
“大人,还是走到这一步了吗。”长荆木最长的一根枝桠弯了弯腰,看见地面的阿桑和齐杉,有一片叶子从阿桑沉睡的侧脸拂过。
“是的,屏障就要碎裂,末日迫在眉睫,”伊瑟沉沉的目光有几分坦然,“我没能扭转既定的命运,我失败了。”
“不怪您,大人,不怪您,”莱文断断续续地说,“您已经做了很多了,如果不是您,莫莱亚斯活不到现在,我也看不见今晚的月亮。”
“要怪就怪命运真是残酷,您、商钺殿下、夏恩、奥菲莉亚......还有我,我们都被玩弄鼓掌,就这么过去一千一百年。”
枝叶沙沙作响,莱文静默片刻,像是下定决心,“您砍断我吧。”
“当初我埋葬在此,尸体却很幸运地获得商钺殿下的血液,在死无葬身之地长成了一株象征莫莱亚斯命脉的长荆木。后来殿下沉睡,我的叶子便成为莫莱亚斯族人的替身,让他们终于能够离开死地回到人间。”
“我生来的宿命,就是在某一天代替莫莱亚斯去死,这样也许他们就能摆脱宿命,不是吗。”莱文强作镇定的话音中多出一丝哭腔,“死地太冷太孤单,我、我也真的待够了。”
树在摇,风在晃,长荆木流逝的生机变作月亮攀升的血色,此时摇摇欲坠地悬在最后一角,只等伊瑟采取最后的措施。
祂沉默地看它半晌,缓缓拔起树根里的长剑。
但显然有人以为伊瑟的目标是地面的阿桑和齐杉,在此时飞来一道利箭、两道人影,震荡的烟尘冲天而起!
轰!
烟尘散去,卡西耶尔的攻击被商钺挡下,伊瑟的剑架住向阿桑与齐杉偷袭的奥菲莉亚,后者露出今日的第一个微笑,带着意料之中的讽刺:“我就知道你不会动手,仁慈的天使长啊。”
“你想要保全所有人,我告诉这不可能,末日是注定要来的,你不肯动手,还有我、罗安、秘党、圣裁所、皇室,这么多欲望丑陋的人,命运之神选都选不过来。”
她每说一句,便是一记镰刀重击,刀刀是狠下心今日必须要杀死两人。
“你相信预言必然成真,但我的态度依然在此——预言一定是正确的么?”剧烈的攻击波动掀起天使长的金发,被月色镀上凛然的惨白,幽蓝的眼眸微微眯起,话语掷地有声,听者却心下一凸。
卡西耶尔见伊瑟没有对阿桑动手,心里知晓这是为他打造的部分陷阱,转身就要离开,被回过神的商钺拦住了。
“拂晓的创始人竟然是天使,”商钺横剑在前,冲卡西耶尔挑眉道,“杀人献祭、血肉造神,这也是你的信仰的一部分么?”
在场的人除了失魂落魄的夏恩,竟然没一个表现出惊讶,伊瑟的眉峰沉沉,奥菲莉亚攻势不减,砍断长荆木的罗安面露深思,在无人能及的角落看向天空。
月亮更红了。
泛有金光的血液从卡西耶尔捂肩的指缝间溢出,这里是奥姆里德,屏障之外,商钺的血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不受压制的他在即使原罪禁用的情况下依然强大到几乎无人能敌,再次迎上重剑的猎猎寒芒时,卡西耶尔难免想起记忆里相似的场景。
也是这样,明月,古堡,枯枝,莫莱亚斯亲王的威压在整个战场铺开,重剑每每横扫,都有无尽的血光四溅,叫他为之胆寒。
只是当时卡西耶尔尚且有同僚相助,现在身后空无一人的换成了他,曾经至高的天使之长却站在宿敌一侧,出于私心,就是不出于初心。
自私、自利。
这四个字被卡西耶尔咬碎在齿间,讽刺一笑:“拂晓早已脱离我的控制,它作恶颇多,我不辩解;但我创立拂晓的初衷,你们懂什么。”
长荆木贯穿翅膀的声音和刀剑入肉没有什么区别,商钺瞥见奥菲莉亚和伊瑟仍在缠斗——奥菲莉亚经秘药加持,一时之间居然也和心有忌惮的天使长打得有来有回——于是眸光微闪,“谁知道你们天使一天天的都在想什么。”
他低声道:“‘莫莱亚斯的血液是末日的燃料’,在场的这些人,奥菲莉亚想要用阿桑唤醒末日,但伊瑟计划用莱文来换阿桑,因为莱文算是莫莱亚斯的替身,而你和他们都不一样,你只想救下阿桑,因为你和阿桑一起生活了很多年,但在近几年莫名其妙将他抛弃,为什么?你早就知道阿桑和末日有关?”
卡西耶尔用一种很神奇的视线看着商钺,片刻后道:“你真是什么都不知道啊......”
他难以自抑地笑出声,觉得好笑,又像是觉得荒谬:“这些人步步筹谋,都因为你,结果你到现在都被蒙在鼓里?我真有点可怜你了亲王。”
钉住翅膀的长荆木猛地一抽。
这本来是商钺惯常的作法,但在听见翅膀骨架的摩擦声时,他却手腕一颤,渐渐松开了长荆木的力道。
卡西耶尔边喘边笑:“没事,我告诉你——阿桑其实也是个替代品,你猜猜替代的是谁?”
“闭嘴/住口!”
伊瑟和奥菲莉亚同时开口。
而商钺背对着他们,眼眸眯起:“继续。”
但卡西耶尔没有回答他。
突兀的嘎吱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商钺猛地意识到,莱文已经许久没有说话了。
长荆木摇曳的阴影里走出罗安的身影,莱文呛咳般从某种禁锢中挣脱出来,脱口而出却是一声“殿下!”
就像记忆的重演。
这个怕生、怕人类、爱八卦、常年缩居在死地的小吸血鬼,死前似乎总是惦念着别人,作为吸血鬼时劝商钺离开,作为长荆木时也还想着商钺,很少去想自己做不了主的一生。
“殿下,伊瑟大人真的做了很多......我一直来不及告诉您......您一定.......”
就像一座小山倾塌,长荆木投下大片的阴影,轰隆砸落在地时,所有人都听见一声似有若无的呜咽。
来自死无葬身之地的深处。
天上负隅顽抗的月亮骤然全部变红,如血肉铸就,深浅不一的黑红在表面蠕动,而后缓缓张开了——
一只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