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新生的吸血鬼躯体脆弱,商钺的双眼泛起刺痛,但视线依然不肯移开。
他仰着头,废墟的教堂门窗外夜色流经如晦的风雨,最后流入熟悉的深蓝眼眸中,他在那里再一次见到自己的身影。
“伊瑟,”每一个字含有血气和疼痛,不自知地微微颤抖,“带我走吧。”
天使平静的眼眸中多了一丝波澜,“去哪?”
“什么地方都可以,哪里都可以......”音量渐渐低下,商钺靠在石像上,双眼因圣光泛上模糊的水雾,耳边的风雨声便加倍放大,汹汹烈烈占据整个世界。
他听着听着,好像又回到那段遥远的记忆里,他精疲力竭地倒在地上,黏腻的鲜血糊住五指,让他再也握不住那把作恶多端的羽刀。
咣当一声后,世界都安静了,指责、诬陷、推诿都一概不存,连同关怀、爱护和信任。
铺天盖地的风雨冲刷出一片血泊,血泊踩进一只脚印,蹲下的人若有所思道:“小家伙,你犯了大错。”
“神和天使永远都不会宽恕你的罪过,你只能投身地狱了。”
废话,他从出生开始就是教会所不容的野种,连破罐破摔的堕落都牵连无辜、玷污圣像,一生都是一个错误。
老人却探出一只手,“地狱是个很冷清的地方,你要跟我走么?”
这次我不跟你走了。
商钺挣扎着,在心里默念。
该还的恩情我都还尽,该偿的罪我也偿清,这次我要选自己的路了。
......
商钺猝然惊醒,眼前垂下一道雪白的纱帘,他愣愣地看了半天,终于意识到视野范围的阳光过于明亮,眼底灼烧般疼痛。
于是他又闭上眼。
左侧方响起伊瑟的声音,“醒了?”
他猛地睁眼,转过头,看见伊瑟坐在窗边的一把椅子上,垂在身后的金发在月色下闪闪发光,交叠的两腿上摊开一本书。
他们似乎身置一个教堂中。
这一幕熟悉得商钺大脑空白,没过脑地问,“现在是什么时候?你是人类还是天使?”
天使古井无波地报出一个日期,眯起眼,敏锐注意到商钺在得知日期后微妙的怅然若失。
商钺缩回被子间,下意识摸向羽刀,却摸了个空,他低头,发现身上衣服已经换过一套,慌慌张张地问向伊瑟,“那把刀......”
在看到天使手指间打转的羽刀后戛然而止。
“你用我的雕像呼唤我,还知道我的名字。”天使缓缓道,“我却不知道你是谁。”
“等等,”商钺惊疑不定地在羽刀和天使间打转,“你是说这把刀是你的.......?”
天使神色平静。没有反驳。
商钺:......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商钺自觉罪加一等,不失尴尬地笑了声,“我说我不是故意的,你相信么。”
从天使的神色很难判断祂相不相信。
放下的羽刀在窗台搁置出一声轻响,天使冷清的目光居高临下,“你要天使为你主持公义,你的诉求就是离开那个村庄?为什么。”
商钺脑袋乱糟糟的。他一没想过来的会是伊瑟,二没想到自己和伊瑟渊源居然在这么久远之前,这种微妙的命运交错感给他糟糕的即视感,好像未来那些破事又要卷土重来。
不知何时风雨都小了,末日一般的飓风此时衰减成屋檐下淅淅沥沥的小雨,打在石块杂草的声音清脆而沉静。
空气有雨后青草的味道。
商钺莫名安静了会,天使也不说话,手指轻轻敲在膝盖,看这个新生吸血鬼无意识地摩挲被褥,再次望向祂的目光给人湿漉漉的错觉。
“因为我来自千年以后。”
天使的指尖顿住。
商钺定下心,“是萨兰厄多天使长通过伊甸园将我送回此时,未来有末日不堪,我想尽我所能改变末日。”
视线落在羽刀上,商钺略慌乱地睁大眼,“但我确实不知道这是你的雕像,如果知道,我一定不会损毁它、让它沾上鲜血。”
天使按住书页,面色端肃,“你可知道损毁雕像、杀害人类、堕落地狱都是天国不容的重罪。”
商钺喉咙滚动,坦诚道,“我知道。现在的结果是我能控制的最好局面,损毁雕像,是换武器求自保;堕落地狱,是走投无路;羽刀杀人,是神父欺侮在先。”
“如果我不抢先下手,三日后飓风毁坏房屋的责任就会被他扣在我这个‘异端’身上,他和村民会把我绑上火刑架放火烧死,二代吸血鬼因痛苦堕落而涂炭生灵的故事想必也无须我多说。”
见天使依旧神色疏离,商钺为难蹙眉,“如果还不相信我,你可以带我去见萨兰厄多天使长,之后随便你怎么审判我,要杀要剐——”
天使却问了一句有些奇怪的话:“你是为了天使长回来的?”
商钺“啊”了声,下意识道:“其实我是为你而来......”
不待商钺继续观察祂神色,天使翅膀一振,优雅转过身,“既然如此,那你就来吧。”
有什么缠上商钺腰身,拉得他向前踉跄几步,跌跌撞撞跟上天使。他完全搞不清楚状况,“去,去哪。”
“天国。”宽大的羽翼前,天使声音淡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