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来从始至终都不应该参与其中。
我不由得走近了一步,看见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背对于我,和他面前黑发垂下的少年。男人,或者说是二级咒术师,持有一张Q版的纸片小人。
只能看到纸人在他的手下扭曲、变形,白底的纸张,纸张本身是干燥的,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墨迹,从中忽有受伤般大量渗出的血迹倾泻在地。
和巷子里蜷缩起来的少年,穿着西式校服套装中的白色衬衫,头垂得很低,低到根本看不见眼睛鼻子耳朵,给人看到的就一个毛茸茸的头顶。
接下来发生的场景接近于观看纸动画一样。
东拉西扯的纸人,东倒西歪的人类,动画与现实,两者互相联系影响:从二级咒术师折叠纸人的胳膊,到地上少年突然给了自己一拳;从二级咒术师轻飘飘地牵起纸人,到地上少年被看不见的力量扔向了墙壁。
“————”
伴随重重的撞击,少年重新摔到地上溅起了点点泥水,他本能地用手臂护住头部,还有脖子上的项链落出了衬衫领口,一闪而过了细微的蓝宝石光芒。
是——是乙骨忧太。
只听他发出了一声疼痛难忍的闷哼,躺倒在地,没有下一个动作。一副他对于自己受伤一事无动于衷,对自己的生命满不在乎,对自己想做什么毫无头绪的样子。
为什么……为什么他还是这样呢?
天空,他看得到的就只有天空而已,时而晴空万里、云淡风轻,时而乌云密布、细雨蒙蒙,时而落日熔金、云蒸霞蔚,时而触手可及,时而遥不可及。
然后,我看到他朝天空的方向伸出了手。
“哗啦——”
回过神时,我手上的矿泉水已经泼了二级咒术师一身。滴答、滴答、滴答……清水沿从他被浸湿的西服和纸人滴落下来,一脸惊愕,想不到我怎么会无缘无故地出现。
“你是?”他惊呼出声,“你要做什么?!”
我拉住了乙骨忧太的手——
灰暗的天色下,看上去永远都不会放晴了,连头顶厚厚的云层都是灰暗的颜色。灰色的小巷,角落里陡然开出了一株不起眼的粉色小花,在风中来回摇曳不已。
他的脸颊是粉色的。他正在和我十分呆然地对视着。他用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了的,又过于一瞬不瞬的目光一直注视着我,下垂的眼睛显出熠熠生辉的孔雀蓝色泽。
——乙骨忧太被我拉了起来。
他在原地一动不动的脚步跟随我的,走动了起来,而孔雀蓝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向我。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想说“云母同学云母同学云母同学云母同学!”。
想说他至今的所有的一切的全部的心情。
想和她永远永远都不要再分开了太好了。
好开心。
好痛苦。
好开心。
好痛苦。
我果然无法做到对乙骨忧太视而不见。
乙骨忧太的神色是怔怔的,在这一刻完全忘却了呼吸,努力地屏住呼吸去注视忽如其来出现在眼前的少女。她扔下了制服包,抬手朝二级咒术师拼尽全力地扔过去了,扔开了。
“给我滚开啊——!”
她用尽力气地发出了声音,他第一次在她的脸上看到这样的神情,不知道应该怎么去形容。她的手和他的手拉在一起,他感觉手变得不是自己的了,快要融化了。
云母同学云母同学云母同学云母同学云母同学云母同学……
云母同学。
乙骨忧太试探性地收紧了一些自己的手指,食指微微蜷曲,指尖随之碰到了她的手心。指甲轻轻在她的手里挠了一下,未做反应的身体被拉得前倾,倾心倒向了她的身边。
他的手现在被云母同学拉住了。
乙骨忧太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少女把自己的制服包扔向二级咒术师,扭头便遇上了他的目光。她没有说什么,而是拉着他转身跑了起来,跟随两个人的动作,她被吹起的长发扑面而来落到了他的面前。
他的脚因为云母同学而迈开来。
缕缕发丝不断地侵扰着他的视线,纤细的,黑色的,柔顺的,空气中有种淡淡的香气。她的背影,她从长发底下露出来的耳朵和后颈,白皙的肌肤。
他和她尽情地奔跑在小巷中。他每迈一步,都看上去能更靠近她。他的影子覆盖上她的影子,跟在她的脚下,把她脚下的方寸之地完全据为己有。
不知不觉,乙骨忧太的视线又回到她拉住他的手上。
他的五根手指无意识地越收越紧,终于紧紧攥住了她的小拇指,胸口在不知所措地鼓动,无法思考。他感知不到自己的双腿了,只是极为被动地迈步前进。
少女回过头来看了一眼他,他的呼吸就要立刻消失了,她松开手,就在他下意识变得更忐忑不安的时候,重新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腕,把他用力地带向了前方。
离开了狭窄的,堆满杂物垃圾的巷子,跌跌撞撞的身体,一下子跌入了开阔明亮的空间。
乙骨忧太的头发都被拂到了后面,底下出现的是一张毫无遮掩、不经修饰的脸面。连他都没有注意到自己不自觉地弯起了眼,露出了由衷的笑脸,百分之百地发自他的内心。
啊…………终于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