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对视一眼,由张建国借着墙檐边的老杨树先翻了上去,然后拉了关晓芳一把。张建国看四周没人,轻手轻脚的翻身下墙,转身朝坐在墙檐上踌躇的关晓芳张开了手臂。
关晓芳秒懂他的意思表情震惊,她的体重可不轻的。但看张建国焦急的朝她招手,想着万一有人看见就麻烦了,于是眼一闭心一横直接跳了下去,被墙下的少年抱了个满怀。
张建国不仅身手不错,下盘更是稳得惊人,虽然这墙不算高,但是关晓芳好歹也是成年人的体重,他抱住后只向后撤了半步就站稳了。
关晓芳的表情惊魂未定,小心翼翼的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被接的稳稳当当,圆睁的杏眼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喜。
张建国第一次离她的脸这么近,女孩的皮肤白嫩,毛孔细的连绒毛都看不见。他的手臂忍不住收紧,呼吸微微一滞,关晓芳亮晶晶的眼睛里盛满的欣赏让他感到心口发烫。
不等他生出什么旖旎,关晓芳朝垂花门那边瞄了一眼,动作迅速的从张建国怀里下来,拉着他的袖子猫进了旁边的景观里。
他们刚躲起来从拱门那边就进来了一行人,为首的女人汉家装扮,面容肃穆得近乎阴沉,她的手上庄重的捧着一个银托盘,不知上面盛放着什么东西,盖住它的红布被高高顶起。
“应该是戴夫人。”关晓芳凑到张建国耳朵旁小声的用气音说道,眼睛却不离那行人。
温热气息拂过耳畔,张建国下意识地拱了拱肩膀,感觉耳朵有点痒。
红绸被风掀起一角,露出漆黑的木牌,上面赫然刻着“爱女戴莺莺之位”。关晓芳倒吸一口凉气——明日就要成亲的新娘,牌位竟已立在自家后院!
一行人静默无声的走进西厢房,房门关上的吱呀声在寂静的院落里显得格外刺耳。
“跟上去。”关晓芳拉着张建国潜至西厢窗下,她舔湿手指捅破窗纸,果见戴夫人把木牌端端正正放置在了寝室的神龛上。
“莺莺,给你觅得这样的好夫婿你也能安心去了。” 戴夫人的声音像是砂纸磨过青石,沙哑中透着古怪的愉悦,“给你姐姐磕头。”
站在戴夫人身后的公子一掀衣摆跪了下来,结结实实的磕了三个响头。
关晓芳的目光看向跪在牌位前的少年——他的脊背绷得笔直,额头重重叩地时,指节却死死掐进掌心,像是压抑着某种情绪。戴夫人的手搭在他肩上,指尖陷进衣料,不像安抚,倒像钳制。
她的视线又扫了一圈屋内的陈设,红白囍字,花烛倒悬,蜡油如血泪般滴落在牌位上,竟有意识似的凝固在“戴莺莺”三个字上,像一块猩红的琥珀。
身后的奴役又捧上黑色的匣子,戴夫人打开后从里面拿出了一个扎满银针穿着喜服的无脸娃娃,恭恭敬敬的放置在牌位前,像极了某种“钉魂”的仪式。
戴夫人后退一步,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关晓芳后背发凉,这诡异的种种布置根本就不像什么祭拜或者超度,更像是镇压和献祭。
难道夜间作祟的鬼怪就是死去的戴家小姐戴莺莺?徐戴两家联姻难道是为了超度戴莺莺的冤魂吗?
关晓芳很快否定了自己的猜测,徐家是独子,徐家夫妇必定爱如珍宝,怎么可能就因为两家是世交,就让独子配阴婚呢,况且……
她看向跪在神龛前表情阴冷的少年,不知道为什么,戴夫人让儿子给戴莺莺下跪磕头的行为很怪异,语气更像是命令。而少年的情绪不像是哀悼,更像…压抑着憎恶,又不像是对戴莺莺的。
没等关晓芳再凑近一点探究,突然就被张建国按头抱住一起滚到旁边的假山后面。
西厢的门被推开,一行人如来时般鱼贯而出,带出一股裹挟着陈腐香灰味的阴风。
张建国等脚步声彻底走远了才放开关晓芳,两人对视一眼,在刚刚掏出的破洞口观察了下屋里没人,才悄悄的摸了进去。
刚进门关晓芳就打了个哈欠,张建国也忍不住抱臂搓了搓,“怎么跟进了冰箱一样。”
房间不大,走过珠帘就是内室,关晓芳本以为会在床上看到什么让人汗毛倒竖的东西,没想到宽大的架子床上除了围了红色的纱幔空无一物。两人走到神龛前,发现诡异的娃娃旁边还放置着一张红笺。
关晓芳正要去拿却被张建国拦住,他伸手拿起红笺展开,发现竟是婚书:
阳世聘,阴间契,红妆入棺命作礼,朱绸系魂永不离。
“昨晚的更词也说,亡者结亲。这么看来,戴小姐和徐家少爷之间一定有个人在婚礼前就已经死去了。婚宴,是为了掩盖冥婚的真相。”关晓芳示意张建国把婚书放回去。
她的视线落在神龛上,最终锁定了牌位前的娃娃。
那无脸娃娃身上被扎了七根银针,两根在前,五根在后,针脚处渗出暗褐色的血迹,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油光。
关晓芳的指尖刚要触碰到无脸娃娃,张建国突然按住她的手:“等等!”他指向娃娃微微鼓起的腹部,“里面好像有东西。”
两人屏息凝神,张建国小心拨开银针,一枚温润的玉佩从缝隙滑落。玉面的刻纹是少女在树下起舞,几只兔子嬉戏脚边。本是温馨的画面,少女的双眼却点着诡异朱砂红。
“这是…”张建国细细摩挲过才将玉佩递给关晓芳。
“应该是,戴莺莺的贴身玉佩。”关晓芳翻转玉面,露出背面【及笄之喜】的刻痕,右下角还刻了莺莺二字。刻名字的位置有些粗糙,似乎是覆盖住了什么。
关晓芳的指腹按在“喜”字的刻纹上,联想到戴家母子古怪的“祭祀”行为,她推测了一种可能——徐戴两家联姻,本就是一场冥婚交易,戴家多半是为了这个小儿子用女儿换取了什么利益,而徐家…恐怕那位徐少爷早就赴黄泉了。
戴莺莺妙龄枉死,所以才会怨气不散,化成厉鬼索命。
关晓芳咬紧牙关,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眼底是满是愤怒。一群封建余孽,活人拿死人做买卖,父母就这么对待自己的亲生女儿,还冠以各种荒唐的“美名”,这世道,吃人的从来不是鬼!
这时,人偶正面的一根银针忽地弹射而出,直直地钉入神龛的牌位上,蜡油瞬间融化像血似的淌过。屋内的烛火齐齐变成幽绿色无风自晃,照得牌位上的那行字忽明忽暗。
张建国暗道不好:“快走!”
他一把拽过关晓芳直奔后院小门,手指刚碰到门闩关晓芳就听见身后传来木料断裂的声响。张建国猛地扯开门闩,将关晓芳往外一推:“跑!别回头!”
门扇合拢的瞬间,关晓芳听见里面传来重物倒地的轰响。她踉跄着跌出门外,用力咬了下舌尖逼自己冷静下来,还没站稳就听见墙头传来衣料摩擦声——张建国已经单手抓着墙垣一跃而过,又马不停蹄的拽着关晓芳撒丫子狂奔。
关晓芳摸到了他掌心黏腻的冷汗,却看到对方在感受到她不安的视线后转头扯出个痞气的笑,明明睫毛上还挂着墙檐上蹭到的灰,眸光却亮的惊人。
“怕啥?”少年清朗的声音混着耳边的风声呼啸而来,如利剑破开迷雾,“哥的血条厚着呢!有我在,不会让你有事的。”
关晓芳垂眸不语,风送铁锈味,混着少年身上清爽的皂角香,让她的指尖在张建国的手掌中不自觉收紧。她的另一只手下意识的攥紧玉佩,玉石冰凉,却仍压不住掌心渐渐的热烫。
两人狂奔出去二里地后关晓芳回头看去,门缝里渗出的缕缕红雾已经凝聚成了一大团,而那雾气中走出了一双熟悉的红绣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