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有所思,席与风问:“公主今日,是有话要同微臣说?”
所以今日她会出现在大殿之外,也是特意为了等他?
因为什么?
他脸上的困惑实在不像是假的,周同月饶是再三按捺过自己,也是再忍不下去。
好家伙,她在这边苦苦煎熬,有人却是根本就没过心。
什么公主修养,什么皇家典范,她现下也是顾不得了。
“世子真是贵人多忘事,哦,也是,世子一心向佛,这些不会放在眼中,”她哼了一声,“可世子实在不需做得这般决绝,本宫是南盛长公主,最是讲道理的人,你若实在无心,直言拒绝便是。如此逃避了事,一走五年,实非君子。”
她说的每个字,席与风都听着了,因为听着了,才更是不明白。
可眼看她面色微微涨红的模样,他到底蹙了眉心,明白她是真的憋闷了许久。
这其中究竟如何姑且不论,倘若是能叫她将浊气都发泄了去,也是好的。
至于其余的,往后再慢慢梳理吧。
所以他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反驳。
见他理亏无言,周同月扬起下巴。
人有时候就是堵着一口气,倘若是这口气有了通风口子,便也就毫无顾忌了。
所以她环顾了这马车一周,干脆将心中所想全数都倒了出去:“世子,你有没有想过,我自小便打马走车,临北大营都去过,怎会晕车?所谓晕车不过是因为你马车太小太破太硬!若非是想要同你多独处一会,谁乐意坐这样的马车?!你所谓晕车,那只是因为我坐得腰疼而已。”
席与风怔住。
他想起很多年前,小姑娘揪着他的衣裳说难受。
山路难行,他没了法子,最后只能任由她趴在自己腿上睡去。
“还有,我一点都不喜欢读书,更听不懂佛经,以前每次要跟着一起去南山寺,只是为了看你罢了!”
心思陡然一动,席与风重新认真瞧她。
“——还有山上的素斋。”周同月补充。
“我手腕金贵,戴不得任何东西,动辄就痒,之所以要戴着那串赤玉,不过为了同你这漆黑的一百零八珠配一对罢了!五年前你一走我就摘了!”
“……”
“总之,席与风,”她扬了扬头,“往日种种,皆是过去。你既无心我便休,我周同月断不会叫世子为难。今后,世子大可不必再刻意躲着我。我,周同月,也绝不会再纠缠世子分毫!”
结语掷地有声,眼前人亦是目光灼灼。
席与风从没有哪一刻,见到这样的南盛长公主。
记忆里似乎她还一点点大,哇哇哭着被塞进了他怀里,啼哭化为一道响亮的笑声。
“看来是很喜欢我们世子呢。”苏皇后笑着说。
一晃,小小的人儿抓着笔将墨汁涂了一地。
接着,梳着小辫儿的丫头蹦跳着拉扯他要去买糖画。
再大一些,小姑娘嚷嚷着要同他一起去南山寺,他听住持讲经,她就叉着腰从外头进了大殿,很是威风地说自己打了胜仗,至于这战事缘由,不过是因为一群小屁孩笑他是没剃毛的秃驴。
住持告诉她勿嗔勿怪,她还生了气。
无法,他将她带到静室,伴着外头声声木鱼,亲自给她念经清心,不想八岁的小姑娘竟是认真瞧着他安慰:“风哥哥别听他们胡说,你就是真的秃驴,我也欢喜你!”
彼时,哭笑不得。
他年长她七岁,在民间很多人家,这样的岁数,甚至可能相差一辈。
如今,他亲眼看着长大的小姑娘像是突然拔节生长,就在方才,她直呼他名姓,她甚至说,你若无心我便休,绝不会再纠缠他分毫——
一定是哪里出现了问题。
席与风心中的震惊无以名状,久无波澜的胸腔骤雨初歇,竟是破天荒的迟迟未能恢复。
周同月说完这些,连日来的躁动才算是安歇。
原本还有很多要说的,只是期间不察,撞进男人墨色的眸光,突然又偃旗息鼓。
她不知道席与风在想什么,最起码,从他的眼神中,她并不能分析出具体,只觉里头暗波汹涌,浑不似寻常。
“……”
他像是要说出些什么来,周同月便就哑口等着。
可她等了好一会儿,对面只是深深叹了口气。
遥远的,像是从脏腑绝处而出,经过了层层阻碍方得释然,带着点经久不息的余韵。
“好,”他说,“微臣知道了。”
指尖的念珠捻下,席与风垂眸:“此前万般,皆是抱歉。”
“往后,望自珍重,”再抬眼,已是一片清明,“公主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