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头的少女走得很有气势,席与风缓步跟着,落后一步。
其实方才闻弢最主要的意思,还是想趁机挑拨一下。
周同月是长公主,却并未有过政绩,虽然陛下不可忤逆,可一个少女的心性,这些人恐怕是觉得好搓揉,因而只要能叫她觉出旁人待他俩态度的不同,便就是播下一颗种子。
今日是第一回,小小的一个询问,听来全无问题,却无异于告诉了公主,在他们眼中,他席与风才是真正理事的人,而公主如何,好比走个过场。
这种子小,新埋下去不痛不痒,或许公主一时半会都回不过味来。
可这样的事情若是有了第二次第三次,总能催动些什么。
若是公主性子再娇蛮一些,怕是以后工作起来只会与他不对付,如此,才是他们的目的。
可她轻易便破了此局。
袖中的珠串圆润,此时被他捏在掌心,轻轻拨下一颗。
周同月到了后堂门前,一转脸便瞧见席与风正拾阶而上,唇角还挂着浅淡笑意。
仔细一瞧,却又好像错觉。
“公主请!”闻弢赶紧快走两步挑帘。
“世子,”周同月却是越过他对着男人道,“本宫记性不好,一会你多提醒些。”
闻弢这才有些尴尬地搓手单独站着。
二人同时瞧着上来的人,后者依旧谦和:“是,微臣明白。”
如此,这后边的几个时辰,周同月实打实辛劳了一番。
从考场修缮到当日浮票规格,从礼房人员安排到考题密封等等。
她撑得精神抖擞,数次想要开口多问几句,又怕是露了怯,斟酌沉默间席与风便会默契地从旁开口,虽是同她的问题不尽相同,却基本也能从闻弢的回答中解了惑。
“今日就到这吧,”周同月道,“听樱妹妹还等着本宫回去喝鱼汤呢。”
闻弢自然是巴不得赶紧结束,这便就抹着额上的汗领着一众人员告退。
一直走出老远,有人上前问道:“闻大人,今日这公主这般大张旗鼓检查春闱的事情,事无巨细,可是发现了什么?”
“徐大人,慎言哪,”闻弢望了望天色,拢了衣袖道:“你我都是替天家办事的人,有什么好忧心?”
“可是闻大人……”
闻弢转身,拍了拍徐濂的肩膀:“做好咱们的本分,其他的,莫相关。”
徐濂愣了愣,半晌喏喏应是。
后堂内,周同月一直到人都去了才从椅子上站起来,她坐得腰疼,又不好动作,这会儿伸手捏了捏酸痛的骨头,又端了茶盏一口灌下才算是回了魂。
而边上坐着的人仍旧在纸上写着什么,她等了半刻,终于还是提醒:“世子还不走?”
“今日所涉事务繁杂,公主细致,恐怕回去后还会再看,微臣粗略整理,以便公主翻阅。”
他说得好听,周同月又怎么会不明白。
她今日确实脑瓜子塞得满,很多细节还不曾过脑,只等晚上再慢慢琢磨。
这是变着法儿嘲讽她呢?
可偏偏说话间,他已然搁笔,再抬眼,人已近前。
满满当当的一本册子,他低头吹了吹,恭谨双手奉上。
周同月下意识拧眉,他目光坦然,真诚得不似有假。
唯有那册子仍旧端得平稳,昭示着主人的耐心。
“……本宫不会谢你。”
“应该的。”
他答得理所当然,周同月却是更有些接不下。
有时候人的感觉是很难言喻的,明明没有证据,却又万分笃定。
好比及笄那年,她渴盼的一场盛大的求娶。
好比此时此刻,看着眼前的墨册,她竟能觉出些分外的心意。
上一次,她赌错了。
这一次——
鬼使神差的,她逼近一步。
席与风眉睫一跳,册子另一端被人骤然捏住。
突然的动作叫他未能及时松手,二人便只隔着一本册子的距离。
“世子,”她眉眼如画,又清亮极了,“你知道什么样的人最讨厌么?”
眸光忽闪,他没有回答。
“便是你这样的。”
“……”
见他语塞,周同月稀奇盯着他少有的神色。
永宁王世子原来也是会露出这般惊诧的表情。
不过,这一点倒是取悦了她。
以至于,她声音都轻了些许。
她踮了脚,下巴微昂,越过那册子,几乎是贴着他的耳郭。
“席与风,你如今,凭什么对我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