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文馆看来也是内有异心,只是其中牵扯甚多,这些年朝廷之中盘根错节,却无一人不是出自其中。
此间事宜,当真细究起来恐怕是一场翻天覆地。
“闻弢此人,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今日我若发作,他定是有后招推卸责任。也是,能如此不动声色地放出消息,引导学子将火力集中在你我身上,定是笃定咱们查不到他身上的。不过,此行他们又能得到什么呢?为了敬文馆么?他们是敬文馆老人,出这头热为了拿到敬文馆的实权,实在是蠢笨,用脚趾头想这算账时他们也是首当其冲。
“可他们还是做了,可见,他们并不惧怕,”说到这里,周同月才终于将这两日自己顺出的头绪总结出来,“甚至,今日之事,不仅仅是为了中伤你我,而是做给父皇看的。敢这般公然威胁父皇——所以,父皇和皇兄本想要你做的事情,不仅仅是接手敬文馆,对么?”
席与风喉头滚落,以细微之处窥见全貌,鞭辟入里,这一点,她已是翘楚。
“公主英明。”他道。
“是什么?”她追问,同时提醒,“如今,你不过是我的协理,此事需得本宫来做。”
“……”他瞧着那双警告威胁的眼,其中已见血丝,不知她今日可有吃药,想着,听得她又提声唤了声世子,终于开口,“公主可知此前西南道水患为祸已久?”
周同月被问的一梗,果然,西南道这几个字,什么时候听都叫人头大。
好在她很快就调整过来:“怎么?”
“虽说此事非我朝我代之事,可南盛之前,西南道全域并非都在境内,百姓自生自灭,朝廷无有照管。然则陛下乃是从南地出师,因而南盛初定后,西南道便就已经全数归于朝廷管辖。此后每年朝廷都拨有专项款资用于水患防治,然则微臣此去,堤坝不堪一击,年久失修严重,百姓每到洪水泛滥便流离失所,无枝可依。”
“地方官呢?不管么?!”
“微臣初到清县时,正逢水退,县令率全体县衙官员引我等入的县衙,其中除却公堂,只余长凳两张,问及缘由,便是已经拿去难民粥棚处。”
“……”周同月愣住了。
“公主,这样的地方,西南道不止一处,官是好官,民亦淳朴,可是,钱呢?”
“钱……呢?”
“微臣去西南道,还有陛下授意,彻查其中猫腻,可论及追本溯源,何其困难,”席与风道,“今次回朝,方知所涉颇深。牵一发而动全身,公主熟读圣贤书,更学过史书通鉴,应晓微臣所言非虚。若无实据,没有胜算,轩然大波下,恐伤池鱼。”
周同月花了些时间才消化他的话。
所以,哪怕是强大如父皇,也需得隐忍。否则,被无辜拉出来顶锅的大有人在。
古来贪腐都是大事,人人皆道至清无鱼,又言法不责众,此事本就难行。
原来那么久以前,就已见端倪,难怪这些年皇兄越来越忙,难怪席与风会单独将信笺传给皇兄,而不是父皇。
给了父皇,是奏呈,若此事根深,会被中途截断也不是不可能。
给皇兄,许还能伪装成普通信件。
“我明白了,”她深呼吸了一口,终于道,“所以你今日拦住我,是对的。往后,我定不会轻举妄动,不过,你既然接了这烫手的山芋,便也别想轻易扔了去,方才我说的关注世子话,依旧有效。”
“……是。”
如此,她才终于别过脸去,等着马车送她回去。
须臾,对面忽道:“公主。”
她转回头。
本是殷红的唇脂此时已有磋磨,露出一点干燥本色。
席与风不清楚为何自己会忍不住叫住她,也没有意识到自己少有的在试图解释。
“方才拦住公主,并非为了这些。”
“嗯?”
他低头从车厢矮几上端了杯盏接了水递过去:“此事虽大,非朝夕可解,急不在一时。微臣只是希望公主,往后日日,皆能平安康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