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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十二.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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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居上位,便容易目下无尘,把一己的心愿、抱负凌驾于士卒性命之上,一将功成万骨枯。”谢竟低声开口,试着推测,“所以你把自己的姿态低下来。你想到有朝一日我兴许也会调任兵部,所以你让我也把姿态低下来。”

陆令从拧干了衣裳,道:“是这个道理,只是我的本心没这么坦荡。我说抱负,就是世俗意义上的建功立业、封狼居胥,后世史书中写到我,别只有昭王这个名号罢了。”

他又接满了一盆水,走回来架在火堆上烧着,转眼望着谢竟:“但对你,这些念头我全没有。我初衷不过想让你来散散心罢了。”

前些日子陆令从一直是和李岐同住,狭小的帐内一左一右两张窄榻,这个天气也不用盖什么,将就着便睡了。如今多了个人,李岐便去他姐夫那里住,把帐子让出来给谢竟。

明明分开也能睡,但他们还是把榻并在了一起。没有提前商量,也没有不约而同,好像只是成了本能,彼此都下意识地觉得睡在对方身边才是常态,都用“习惯了”来给那么理所应当地同床共枕找借口。

谢竟坐在榻边宽了衣,不多时陆令从端了那盆烧好的水进来,道:“泡一泡脚好睡。”

水还冒着蒸气,谢竟挽起裤管在水里过了一遭,差点烫掉了皮,叫着将腿抬了起来。陆令从便在他对面搬了个凳子坐下,脱了鞋袜自己先把脚放进去,又让他慢慢把双足浸下来,踩在他的脚背上。

谢竟就想起成亲那夜,在耳房的汤泉中,他也是因为怕烫,便这样踩着陆令从的脚背,由他抱着。

陆令从看谢竟逐渐适应水温,先是用掌心沿着他的小腿肚子揉了几个来回,再俯下身去轻轻握住他的脚腕,另一手逐个去捏他的脚趾。谢竟愣住,伸手要制止他,却被陆令从抬臂挡了回去。

“你这是做什么?”他愕然问道。

“我听李岐说,他姐姐有孕时腿脚时有浮肿,严重时穿鞋都不舒服,我便想着日日给你按一按,也算防患未然。”

谢竟能感觉到陆令从的手劲是很明显控制过的,在让足尖逐渐舒展开来的同时,也没有弄痛他。他因为尴尬而绷紧的后背慢慢软下来,两手往后撑到榻上,把脸略仰起一点,松泛着后颈。

揉了数下,陆令从的手指又滑到足心处,转着圈儿地按着。谢竟猝不及防一痒,猛地把脚抽回去,没留神撩了陆令从一脸水,打湿了前额的刘海,水珠还亮晶晶挂在鼻尖上,抬眸幽愤地瞪了他一眼。

谢竟瞧着笑了,把手垂下去,拿自己的袖边给他擦了擦,脚也落回他手中去。雪白的肤色已经在热水和按摩的双重作用下染上了一层红,谢竟的脚背高,隐约有青筋透过薄如瓷胎的皮肉显露出来,足弓弯出一个柔和的线条,被握在陆令从手中的脚踝又精致纤细。

“你琢磨什么呢?”谢竟晃了晃小腿,陆令从埋着头没反应,只管盯住他的脚动手,也不开口说话,他便生了调笑之心,倾身凑近一点,歪头试图从侧面观察陆令从的神情,耳语道:“是不是想到什么有辱斯文的东西了?”

陆令从一顿,劈手在谢竟脚背上不轻不重地打了一下,道:“哪儿学的这些!”

谢竟伸出手指点一点他的耳根,好整以暇道:“红了。”

陆令从给他按完,在衣裳上草草擦了擦手,直起身来,望定了他。

谢竟戒备地往后缩了缩:“你别胡来。”

陆令从只是盯着他,盯得谢竟都做好了随时往榻上逃的准备,忽然腿上一湿,便见陆令从从盆中抬脚,把半凉了的水往他身上泼。

谢竟瞬间反击,将水踩得噼里啪啦响,全溅到陆令从的衣袍下摆上。盆太小,叠着放上两双脚已是极限中的极限,他十下有九下都蹬在陆令从脚上,后者痛叫了两声弹起来,退出好几尺,保持在谢竟够得到的距离之外。

未想谢竟被激起胜欲,不肯轻易罢休,起身赤足去追他。帐内空间狭小所以杂物就显得多,绕来绕去总也近不了陆令从的身,站在原地不住喘气。

陆令从那边却举手示意:“休战,你当心滑倒了,站那儿别动。”

他走过去把谢竟像小孩一样半扛起来,一手架在他肋下,另一手托着他的臀尖。谢竟拿手臂环着他的脖子,道:“是你单方面投降。”陆令从也不辩,将他放回床边,在旁边坐了,一双脚拉到自己膝头,拿布巾前前后后擦干净。

谢竟翻身正要往床内爬,却蓦地“哎”了一句,转过头来,疑惑地看着陆令从。

陆令从现在根本不能听谢竟发出“咦”“诶”“哎”这种语气词,下意识地就会神经紧绷、心跳加速、手掌冒汗,生怕等着他的是什么应付不了的突发状况。

就见谢竟坐直身子,半跪在榻上,三下五除二掀起了衣摆,便那么毫不避讳地在他眼前露出了小腹。

陆令从僵在原处:“……你要怎么?”

谢竟却只是低下头,一副难以置信的神色:“他在动!真的在动,你来摸摸!”

陆令从心里第一个念头,果然是他应付不了的突发状况。他上前两步,却不敢动弹,只问:“疼吗?”

谢竟被他的迟钝弄得不耐烦:“什么疼不疼,不疼呀,我是说他在动!”

陆令从像幼年从他舅父那里收到第一柄真正属于他的匕首、颤着手去摸鞘上的绿松石时一样,小心翼翼地把手掌盖在谢竟的肚子上,贴了得有一万年,眼睛都没眨一下,絮絮道:“我不知道,我分不出来……是你的呼吸还是……他?”

谢竟被他的如临大敌所感染,也不由得开始质疑自己:“是我的呼吸吗?”

手心和肚皮下的沉寂似乎无声地回答了他的问题,然而,就在帐内陷入不甘心的诡异缄默时,一下急促的跃动同时传递给了两人的感官,清晰有力,无法忽略。

陆令从和谢竟同时睁大了眼,几乎称得上是“惊恐”地彼此对视,却又张着嘴说不出一句话来。

半晌,谢竟尝试着组织语言:“你觉得呢,这回?”

陆令从木然着一张脸和他对视,良久,久到那调皮的动静完全消失,像兔子一样蹦着跳着溜走了,他才如梦初醒,喃喃道:

“我现在就想见到他……就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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