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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番外一 偎雪眠香似旧时[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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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氏与谢夫人在正殿说话,陆令从琢磨,只要他把这边照顾好,说不定等母妃秋后算账的时候,小美人还能替他求几句情。

这样想着,他越发觉出了搞好关系的必要,将点心碟撂到一旁,两下蹬掉鞋子爬上床去,扯过小美人一半的斗篷盖在自己身上,成功钻入了他觊觎多时的“温柔乡”,一腔的英雄情怀都被毫无原则、干脆利落地送进了冢里。

他上来先问名:“你叫什么?”

小美人说话的嗓音也好听,清泠泠一点不腻味:“姓谢,单名竟。”

陆令从长在宫中,哪里能想到有人会不知道他的名讳,故毫无自报家门的意识,只一个劲儿继续查户籍:“你哪一年生?”

“建宁三年。”谢竟有问必答。

“我建宁二年生,”陆令从大喜过望,“果然比你年长,快叫哥哥。”

谢竟却扁了嘴别开脸去,不愿依从:“我家中有兄长。”

陆令从早打好腹稿,准备了一箩筐高谈阔论,誓要把小美人唬住:“兄长是人前去尊去敬的,哥哥是人后去亲去爱的,这怎能一样?好比真真,”他朝玩猫尾巴的小丫头扬了扬下巴,“出去到禁中得乖乖唤我‘皇兄’,可关起宫门来在自家,便该亲亲热热地叫哥哥。”

谢竟被这一番乍听上去狗屁不通、细想竟还有点道理的说辞噎得直皱眉,可想起母亲叮嘱过“时时处处忍让些,顺着殿下的意思”,犹豫半晌,到底不得不违心地开口:“......哥哥。”

陆令从心满意足地应了一声,暗想,套近乎事业的半壁江山已经打下来了,现在要做的就是添砖加瓦,巩固城防。

可是他似乎找不到太多共同话题,看谢竟这身子骨,想来对舞枪弄棒也知之甚少。思前想后,陆令从忽然记起,他妹妹有时会闹着母亲讲故事听。

讲故事好啊,故事雅俗共赏老少咸宜,到有趣处说者听者都笑了,场子一热,前嫌全消,岂不美哉?

陆令从顿时觉得,陆令真简直是他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智慧源泉,看这小祖宗从未像此刻一样顺眼过。

“你来讲个故事解解闷呗。”他这样没头没脑地央告着。

谢竟早已做好了“不论殿下说什么惊世之语都面不改色恭顺应答”的准备,结果对方琢磨了半晌,居然只提出“讲故事”这么个简单要求,登时松一口气。

祖父常说些轶闻给他,谢竟沉吟片刻,拣了一个近日才听到、记得还算清楚的来讲:

“话说后汉建安年间,庐江府有个小吏唤作焦仲卿,聘定刘氏,二人少年夫妻,恩爱非常。奈何东风恶欢情薄,刘氏被焦母遣归,娘家逼她再嫁,不从,只好投水溺亡。焦仲卿听闻后悲痛难已,亦自缢于庭树。”

陆令从没想到小美人看着不谙世事,张口就是痴男怨女,死去活来。可是这样的故事从谢竟嘴里说出来,又一本正经得像哪位大儒新作的文章,干巴巴,叫人一时语塞。

噎了良久,陆令从才试探地问道:“......就没了?”

“就没了。”谢竟笃定道。

随即他自己也觉出,这样平铺直叙大概难以打动眼前这位殿下,便又添道:“‘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蒲苇纫如丝,磐石无转移’——他们是这般发愿的。”

这几句直白,饶是陆令从讨厌读书,半蒙半猜也大概能懂什么意思,当下倒缄了口,只是用手绕着衣带打旋儿,不知暗自琢磨着什么。

谢竟的祖父、父亲都只娶了一位正室,他打小没见过三妻四妾的家是什么样子,这故事就只是当故事讲,便也很难理解,陆令从的沉默从何而来。

半晌,陆令从才开口,笃定道:“管他是坚顽如石还是易碎如玉,左右我日后只认一个人,认定了便是一辈子再不变的。”

他似乎仍嫌不够,又强调:“天打五雷轰也甭妄想拉我回头。”

谢竟不明白他为何突然发此毒誓,觉得十分可笑,又有点诧异于他的斩钉截铁、毫不犹疑,只好附和道:“如月之恒,如日之升,便是那人的福气了。”

午后雪积起厚厚一层,陆令从好了伤疤忘了疼,撺掇着谢竟,提溜着陆令真,悄悄从后门跑出偏殿,到庭中去堆雪人。

他不敢堆得太大太显眼,怕皇帝什么时候冷不丁来了,见到不悦,要叫人给扫了,便只让陆令真坐在廊下的蒲团上,预备比照着堆一个小小的她。

陆令真很开心,要求道:“我还要一个猫。”

陆令从瞪她:“让你骑着猫,行吧?”

陆令真一丝不苟地指示:“不要,我坐着,猫蹲我旁边。”

陆令从只好再捏一个巴掌大小的雪猫,给她墩到身畔,又唤谢竟:“你别干站着看啊,搭把手。”

谢竟把斗篷一敞,他还将猫当成个暖炉揣在身前,双手藏进去,像搭了一块毛毯。

陆令从回头瞧见,无语:“哎哟,怎么还抱着它呢?那么喜欢啊?”

谢竟晃了晃猫柔软的躯体:“我要暖手。”

陆令从的水平虽然有限,但其实稍一把陆令真发髻的形状和姿态勾勒出来,就很有几分神似了,小雪人的两只脚伸出来,俨然就是陆令真靠坐在墙边一般。

五官就有些为难人了,陆令从随手拈了两枚石子作眸子,把陆令真惹恼,抗议道:“我的眼睛哪有这么小呀?”

但话是这么说,陆令真心里还是很喜欢的,特地摘下自己的小玉锁,戴到雪人胸前。

陆令从警告她:“你千万记着来收,明儿天晴雪一化可是什么都不剩,再弄丢,那就可笑了。”

雪停了没多久又开始下,只好再回屋去。谢竟和陆令从聊些有的没的,京城有哪些新奇玩意,陈留有哪些新鲜去处,有时前言不搭后语,有时各说各话,就那么缩在偏殿聊了一下午。陆令真枕着猫翻来覆去,把她所有的玩具都祸害过了一遍,转脸发现这两个人怎么还在絮叨。

这在谢竟算是破天荒头一遭。不像陆令从起码有那么一两个发小,他本不是合群之人,故乡虽有不少平辈,可除了祖父母与塾师,也没有人愿意陪着他说上这么多话。

挨到暮色四合,倘再不告辞出宫,路只怕便不好走了。陆令从听到廊下宫人们忙着掌灯的动静,向谢竟道:“求一求你娘,今晚留在宫中跟我做个伴吧。”

谢竟却摇头:“除夕该是阖家团圆,我夜里要随爹娘兄长上街看灯去。”

陆令从的眼霎时亮了起来:“听说玄武湖年年都要放千盏天灯祈福,夫子庙学宫还要挂上满街的灯谜!”

但他神色随即又黯淡下去:“我还都没见过呢。等我十五岁出宫开了府,非要把这些年落下没放的灯都补回来不可。”

此时他大概已经忘记了拉拢谢竟的初衷,只把眼前人当成了刚结交半日、颇能聊得来的新朋友,叮嘱:“到时候要一起啊!”

谢竟搪塞着,与陆令从“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临到走时,两个小的格外黏糊,一个搂着谢竟的腿一个挂在谢竟怀里,谁都不肯撒手。谢竟只好耐着性子捋顺白猫的毛把它从身上扒拉下来,又轻轻拍着陆令真的背把人哄睡着了,才终于得以脱身。

还剩一个大的,其实心里也有点舍不得,但是男子汉大丈夫怎好作依依惜别的儿女之态,便忍着不吭声,眼睁睁瞧着小美人重又将斗篷裹严,走进他母亲撑着的油伞下。

风灯一豆昏黄,晃悠着又将沿永巷远去。

红在漆黑的天幕下其实是暗沉的,失了它原本的明艳色彩,故而也不会有人能想到,多年后统率虎师三万精骑的昭王银甲红袍,是有这一段不为人知的渊源在。

但无法否认,陆令从确实等来了只属于他的告别,一句但见其型、不闻其声的“哥哥”。

谢竟默默说罢,拢紧领口,斗篷被风掀起了半个角。在完全走出鸣鸾殿宫灯的光源之外前,谢竟回眸,最后瞥了一眼,红才心甘情愿纵身入夜色。

只一瞥,便是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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