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沉默的人,换成了季时薇。
姜序就这样一瞬不瞬地望她,企图从她眼底里看见答案。
季时薇张唇,声音也变得又轻又哑:“这不对,你一问我,为难的人成了我,我要费尽心思去想如何回你,落了下风。”
姜序自嘲一笑:“这个问题这么难回答,那我不逼你了。”
季时薇何尝不知,他想听见的只有两个字,高兴,她快要高兴疯了,很高兴他能陪着她。
但是这样说,那事情的性质就变了,从她不满姜序的蓄意隐瞒,变成了追究她到底在不在意他。
姜序太坏了,这种时候还想着给她下套。
可是,她怎么能够连累他呢。
好不容易鼓足勇气,铁石心肠到了这个份上,决不能前功尽弃。
她只要答了“高兴”二字,姜序又阐明了伪装的缘由,那她是无论如何都离不开姜府了,到时候真成了老夫人口中的祸害精,惹得姜府上下厌弃,还不如趁现在快刀斩乱麻。
姜序松开了她,面对层层叠叠的牌位,坐姿岿然如松。
“顾氏在我娘还怀着我的时候进了府,那时候我有个大哥,才七岁,皮相生得好,又聪慧过人,很是讨大人喜欢,因娘那时无力照看他,顾氏便代为管教,娘虽有不满,却也无可奈何。”
季时薇进府以来,第一次听见人主动提起姜府大少爷的事,颇觉新鲜。
她也不用细想,就知道把还小的大少爷扔给顾汀兰管教的人,定是姜老爷。
“我一岁能下地后,娘又把大哥要了回来,大哥还是和以前那样,没什么变化,娘这才放心,只是……”
季时薇听见最后两字,当即紧张起来,是不是有什么想不到的意外发生了?
姜序见她如临大敌的模样,失笑一声,手掌用力抚了抚她的发顶。
“这般害怕做什么?大哥还好好的。”
“噢……那就好。”季时薇的一颗心稍微安定,她看姜序那般凝重,又从未在府上见到过大哥,的确想过会不会是遭遇了不测。
“他爱上了唱戏,家里所有人都不知道,直到他十三岁那年,娘偶然发现。”
季时薇缓慢眨着眼,一时间有些怔神。
“是二夫人引导的?”她问。
“也许吧,”姜序淡然道,“娘发现之后,回忆起来,顾氏在和大哥相处的那一两年里,有好几次将大哥当成了女孩对待。”
季时薇不得不好奇:“怎么个对待法?”
“譬如,给他穿女孩的衣物,为他梳女孩发髻,又或是给他涂抹点脂粉。”
季时薇怒从心头起:“当时怎么会无人在意?任由二夫人这般?”
姜序看她,唇角勾笑,漆黑眼瞳却幽深不见底:“娘虽发现了几次,当场斥骂了顾氏,可顾氏转头就去那人面前啼哭,说是大哥自己想尝试,小孩子嘛,看见什么东西都新鲜,她只是不想待他太过强硬罢了。”
季时薇深吸一口气,只觉得火气更大了,不满道:“这都是她的借口罢,说不定私下里,还有更多次,更过分的举动。”
“可惜,”姜序微笑,仿佛事情过去多年,亦不是他亲身经历,于他而言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故事,“那人眼里唯见新人笑,不仅没罚她,反而屡屡劝娘莫要再去找她的麻烦,说她没有自己的孩子,先替他人照顾孩子,实在是不容易,能亲厚大哥,已是十分难得。”
季时薇憋闷得不行,她不明白,姜老爷怎么能这样糊涂?色令智昏,连亲儿子都不管了。
“娘把大哥的行头砸的砸,剪的剪,烧的烧,警告他往后不许再沾染,当时我在一旁看着,见大哥并未表露出任何异样,以为他听进去娘的话了。”
季时薇的心揪起来,下意识问道:“你能这样说,代表他其实没听进去?”
“嗯,”姜序笑着,不轻不重道,“过了半年,他离家出走了。”
季时薇心彻底沉了下去,恐怕关于姜序大哥的故事,到这里就是终章,难怪姜府里无人提及他,大夫人看上去会那样郁郁寡欢,姜府大公子成了姜府里的一桩禁忌。
“他走前,其实来向我告别过。”姜序的声音猝不及防又响起,明明淡得像一阵风,听在季时薇耳里却有如一道惊雷。
“你没挽留他,拦住他吗?”季时薇问。
姜序的眸光虚虚笼在季时薇面上,唇角轻弯,话里尽是不自控的笑意:“夫人,你莫不是忘了,我那时候才五六岁,能做到你所说的这些事吗?”
季时薇即刻心虚,低下眼去:“怪我没想得那么多,你能记住这件事就已经很了不起了,让我去回忆我五六岁时所发生的事,我恐怕早已经忘光光了。”
随后,她一激灵,瞪向姜序:“你在绕圈子,半天都没说到正题,还有,我还没打消和离的念头,不准喊夫人。”
方才还揉搓她的发顶,不能再任由姜序这样肆无忌惮下去,不然,他连伪装的缘由都还没说清,恐怕她就要心软缴械投降了。
姜序眼尾上扬,轻笑道:“好。”
“大哥走后,所有人寻遍了扬州,甚至是周边地带,却一无所获,后来不得不放弃,不少人都觉得,他其实是被人牙子拐走了。”
“这样说,只有你知道真相?”季时薇惊讶。
姜序颔首:“他没留下信件交代,而我,也没把他其实是主动离家的消息告诉过任何人。”
季时薇心里不觉有些沉重,她想,若是姜序肯把这件事告诉大夫人,那么大夫人的心结会不会解开……
不,想必她更加不能释怀,大哥离家,只有是追寻自己唱戏的梦去了,大夫人会一边郁郁寡欢,一边不放弃寻找他的踪迹,或许会不断地辗转于各地的戏园,只为找回他。
这样操劳加上忧心和忍不住埋怨,不会比现在的情况更好。
她忽然就明白了为何姜序长大后都不将这件事情告知大夫人,若是她,恐怕她也会选择同样的做法。
“接着,就到我了。”
姜序话声轻浅,却引得季时薇心脏狂跳,脑子嗡鸣。
其实她也想过,是二夫人在暗中搞鬼,可她不明白,为何姜序要将计就计,根本不揭穿二夫人?
听了大哥的故事,她却是有些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