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还有一个人没有出来。
其他人红着眼眶,茫然而又难过地看着他。
机舱里光线昏暗,角落里缩着一个人。
是集轲。
他倚在那儿,半张脸陷在阴影里,只能看见污迹斑斑的侧脸,眼尾低垂,泪沟深深,野性与倦怠交织在一起。
陈然穿着军靴走进,脚步声清晰,集轲却毫无反应。
“集轲,”陈然站定在他的面前,低声唤他,“怎么跟丢了魂一样?”
这声音让集轲猛地一颤,像是从剧中山林绿影、枭鸣哭声里骤然脱离,他神志恍惚。
集轲抬起头,看着站在他身前的人,他的眼神里竟然是前所未有的恐惧。
瞬间让人明白过来他躲在这里的缘由——这样一个无坚不摧的人,却不敢亲眼目睹陈然在剧中的死亡。
陈然清了清嗓子,“士兵,回答我,你在想什么?”
集轲看上去那么迷茫,“我真的……做对了吗?”
“你做错了什么?”
“……我不想丢下你。”
集轲的表情里尽是痛楚的愧疚,他比那些士兵都要更痛苦。
他是个粗粝的士兵,像条野狗一样从底层挣扎出来,正如他曾经跟长官说的那样:这辈子总觉得轻飘飘的,和这个世界连不上。
所以哪怕上了战场,他却异常冷静——因为他不在乎,不在乎别人的命,也不在乎自己的。又或者说,太拧巴,用不在乎来掩盖太在乎。
如果说陈然是背负太多、濒临自我毁灭的“重”,那他就是渴望联结、却始终悬空的“轻”。
他对陈然说“别怕”,那他自己呢?他怕吗?他怕极了。他怕死,怕无家可归,怕那双双死去的眼睛一直看着他。
他说“盖间房”,不光是给陈然,也是给心里那个同样惊恐的孤儿,给他们构建一个安全的空间。
而在这样一个空间里,陈然对他说:“你没有丢下我。”
集轲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这是他在第二次哭,第一次在戏里,第二次在戏外。他抬手接住了自己的眼泪,喃喃问:“那我在哭什么?”
陈然蹲下身来。集轲的目光随着他的动作由高转低,两人的视线终于平齐。
陈然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是啊,你在哭什么呢?”
泪水还在不断滚落,集轲想起隔壁小孩端给狗的饭,分了他一半;想起路过村子的老兵塞给他的一颗糖,他因此踏上了从军的路;想起烟火熏燎里,瞥见废墟间摇曳的一朵野花……那都是他人生里极少数、感觉这个世界在发着光的时刻。
最后所有光亮都凝在眼前这张脸上。微风拂过,白发吹动,夺去了世间所有颜色。他看呆了,好漂亮、好好看的一张脸。
他突然不哭了,忽然有些羞涩起来,“长官,咱们的房……还盖吗?”
陈然没回答。
他不死心,又问了一遍,“长官,咱们的房还盖吗?”
陈然这下笑了,有点得意,这还是他第一次比集轲出戏快。
集轲看着他的笑如遭雷击,彻底怔愣住了。
陈然将额头轻轻抵着上集轲的额头,就像之前每次集轲带他出戏时那样。
“哥哥,”他轻声说,“该出戏了哦。”
顿了顿,他又补上一句,
“还有,你咋流鼻血了。”
-
“咔嚓”一声轻响,这一幕被谁拍了下来——
身穿整齐军装的长官蹲下身,与衣衫褴褛的士兵额首相贴,他们那样痛苦,又那样缠绵。
光影交错间,唯余那一身军装的白,与征衣染尘的黑,灼灼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