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我妈妈是这里的员工，这是她做的糕点，吃一块吗？”

但陈闯交代过，外面别乱吃东西，得在节目组监督下……

可孩子捧着糕点，眼巴巴看着他——

陈然接过那一小块，放进嘴里。

吃完才见一个员工匆匆跑来抱起孩子，惊恐地看着他。

“抱歉，您是哨兵吧？我做好糕点放这儿试吃，没想到孩子给您吃了！”孩子母亲连连鞠躬。

难道哨兵不能吃糕点？好像确实没见其他哨兵嘉宾吃过……

很快陈然就知道原因了。

一块普通糕点，他硬生生尝出了淀粉成分、生产环境的气味、烘焙箱的味道……所有感官被放大无数倍，胃里翻江倒海。

“没关系，”他对母女说，“糕点很好吃，甜的。”

文书昀还在排队结账，精神图景里半天没传来那小朋友的心声，竟还有点不习惯。是的，短暂相处中，他已明白这应该是黑暗哨兵精神太强，才会把过载的心声传进他人的精神图景……的确是霸道又随意。

对于才认识不到半天的人来说，这样的行为无疑是非常无礼且越界的，甚至完全可以以“侵犯精神图景”为由起诉。联邦对数量稀少但控制难度大的黑暗哨兵的处罚，向来更为严厉。

文书昀心里其实没生出什么反感，毕竟青年看上去就一无所知的样子。不过，他还是打算提醒对方一句，让对方试着收敛些。

衣角忽然被拉了拉，文书昀回头，脸上掠过错愕。

只见方才还惦念着的青年出现在他身后，青年将渔夫帽往下拉了拉，帽檐几乎遮住眉眼，几缕柔软的发丝终于冒出了点尖。

文书昀这时才注意到，那发丝竟然是白色的。

青年低着头，却遮不住满脸肆意流淌的泪。他用手背去擦，越擦越多，最后自暴自弃似的松了手，只紧紧抿着唇，唇瓣被泪水浸得发亮，仿佛被水洗过的樱桃。

恰在这时，精神图景里，这位青年哨兵的念头也涌了进来——

【呜呜呜呜好痛脑子要坏掉了！】

【要摸摸要抱抱呜呜呜呜！】

……

车后座上，青年窝在男人怀里，手紧紧揪住对方的衣服，发丝凌乱贴在泪湿的脸颊上，眼眶通红，泪珠不断滚落。

“这样可以吗？”男人戴着眼罩，手在摸索什么。

“力气……再大点。”青年声音还带着抽噎。

“我能摘眼罩吗？这样找不到发力点。”文书昀语气认真，像真在找下手的地方。

“不行！”哭泣中的陈然拒绝，又为了撑住哨兵气场补了句，“会吓到向导的！”

“那好吧。”文书昀话里听得出无奈。

帽子盖住他的手，手指穿进哨兵发间，摸到两个树权状的东西，主枝向上分出小枝……像是鹿角？毛茸茸的。

摸着摸着，陈然感觉到文书昀低下了，在他耳侧带着笑问他，“怎么了？不哼哼了？”跟被撸顺了的小狗似的。

陈然：“……”

“不可以摸那么重！”

若是战斗留下的伤痛，陈然完全能忍耐，甚至会在疼痛里品出一丝骄傲，那是属于战士的、近乎孩子气的快感，仿佛伤疤便是勋章。

可偏偏这不是。

这只是因为一块普通的糕点，因为感官过载而引发的生理性剧痛。这让他感到没来由的委屈和不高兴，而越是情绪低落，身体的痛觉系统似乎就越发敏锐，眼泪便更是不讲道理地涌上来。

所以陈然哭了好久，眼泪不要命似的往下掉。好不容易才止住，却打了个响亮的哭嗝。

文书昀没忍住，握拳抵住嘴唇笑了一声。

陈然立刻瞪圆了还湿着的眼睛，觉得文书昀这是在嘲笑他！这念头一出，眼泪又开了闸。

“喂喂……不是吧？”文书昀都有些吃惊了，心里莫名闪过一个念头——这位黑暗哨兵，该不会是水做的吧？

陈然看清他眼里的讶异，更笃定他是在笑话自己，更崩溃了！

啊啊啊啊为什么要让自己看到！又哭了！还是在向导面前！虽然在哨兵面前好像更丢人！不，两个都差不多！

他破罐子破摔了，扭过头去，不肯再看文书昀了。

文书昀一下手忙脚乱起来，突然有种自己才是哨兵、正笨拙地哄着闹脾气的向导的感觉，“抱歉，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觉得、觉得你这样很可爱。”

谁知道哨兵听到“可爱”这个形容词哭得更凶了，偏偏还没有发出一点点声音，那模样任谁看了都要心软，谁看了都要怀疑是不是眼前这位向导做了什么过分的事？

呸，什么对象！

“小然，是我说错了，不该说你可爱……”

“可爱”二字刚出口，怀里的哨兵身体就微微一僵，随即泪珠落得更凶了。哨兵没什么表情，只睁着一双被泪水浸透的眼睛，连睫毛都湿答答地贴在眼睑下，无声地看着文书昀。

就在文书昀几乎词穷，说尽了好话都哄不好这位哨兵时，脑子里忽然浮现出早上那个红发男人对哨兵的称呼。

文书昀迟疑了一下，还是试探道：“然宝，不哭了好不好？”

——居然真的有用。

怀里的人哭声一滞，连抽噎都停了，帽子里也没有动静了。

……跟被顺了毛的小猫似的。

文书昀想。

不过这话他可不敢说出来。

怕哨兵哭得更大声。

想到这儿，他心底浮起一丝无奈的荒谬感。身为顶尖学府的历史系教授的自己，怎么就沦落到在超市停车场，用哄孩子的法子哄一位黑暗哨兵？

可动作却比思绪更诚实。他把人往自己腿上带了带，像之前那样轻轻拍着对方的背，声音低缓温柔，耐心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好然宝，不哭了，不哭了啊。”

过了好一会，哨兵瓮声瓮气地吐出两个字，“……摸摸。”

有点萌，文书昀感觉心口一跳，“……好。”

他的手就要伸进帽子里去了，哨兵又开口了，“闭上眼睛。”

“好。”

……

摄影师在外等了许久才被允许进来，刚拉开车门，就听见一道带着浓重鼻音、语调却软得不可思议的声音，

“眼睛……好涩涩哦。”

黑暗哨兵哭过以后，乖得不行，脸上泪痕未干，满是懵懂，语气里也不自觉透出撒娇意味，让文书昀都恍惚了一瞬，这真的是哨兵吗，还是传说中最危险、最不可控的黑暗哨兵……

就这么一个闪神，陈然已经睁着那双红通通的眼睛望了过来，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控诉，看上去又有要发作的迹象。

“呐，你为什么不给小然拿一张纸巾？”

话里话外，全是对文书昀不体贴的谴责。

刚说完，陈然就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咬掉。他来这个位面已经十九年，三个月前才觉醒记忆，临时系统也出现了。小时候收养他的阿婆为了让他黑暗哨兵的身份显得不那么可怕，总教他用这样的语气说话。后来进了塔，他花了好长时间都没能完全改过来，每次结合热或是哭过之后，这种语调就会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可这次不一样。

这是在陌生的向导面前，在镜头前，在……全国人面前！

他可是个哨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