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着烛台的老妇眯起眼睛,借烛光往胭脂脸上照了半晌,问:“是不是胭脂回来了?”
“赵阿婆,有没有看到银子?”
“昨日有一辆马车过来,留了一贯钱给老身,说是如果你回来,让老身告诉你,银子被上官家接走了。”
胭脂怔了怔,点点头,低声喊了句多谢。
寺庙里的烛火燃了一整夜,卯时天青,钟楼罄出一声又一声的远钟,胭脂才从灵花寺里出来,满脸倦意,顺了顺黑风的鬃毛,等黑马打了响鼻,柔软的长鬃扫了扫她的脸,她才又向来时路看了一眼,踩着马镫翻上去。
“大爷,裴府的人送来口信,说小娘一夜未归。”管事向上官凌耳语。
上官凌脸色不变,抚了抚茶盖,抿下一口新茶,向堂中老夫人说道:“儿这样做也是无奈之举。”
“无奈?莫不是有人拿刀抵着你的脖子,非要你买下一个姑娘送去裴府?你当裴鸿信是什么人?要让他知道阿家送了个假孙女过去,这崇仁坊里,还能有‘上官’府的栖身之处吗?”老夫人把手中拐杖重重一锤。
“母亲放心,儿已经打点好一切,断不会让消息走出去。”
“即使旁人不说,你又如何知道那小娘能靠得住?”
上官凌向管事使了个眼色,花鸟山水图的屏风后牵出来一个刚到腰间的女孩,女孩瑟瑟躲在丫鬟的身后,睁着乌黑的眼睛看了两眼上官凌。
“孩子,到阿家身边来。”老夫人瞪了上官凌一眼,向孩子招手,眉目温慈。
女孩怯生生走过去。
“儿已经向牡丹阁打听过,胭脂六岁时就独身进了鸣珂巷,无父无母,只有这样一个小妹被她藏在通济坊的灵花寺中,儿将小妹接过来,料定她不敢轻举妄动。”
“好孩子,你叫什么名字?”老夫人没管上官凌,温声向孩子问。
“银子。”女孩小声回道。
“好名字。”老夫人伸手,身边丫鬟递上来一颗麻糖,老夫人轻轻塞到银子手里,哄了几句,才向上官凌说:“她叫胭脂?”
“是。”
老夫人长长叹了一口气,向怀里的女孩问:“叫你上官银子好不好?”
银子鼓着腮帮子,似懂非懂点点头。
“等她回来了,好生接进门,让胭脂来见阿家。”老夫人有些倦意地摆摆手。
上官凌应下,在银子打探的眼神中转身离开,屋外管事迎上来,走了两步,犹豫着开口:“大爷,有一事,小人如何也想不明白。”
“说。”
“大爷要选人替小娘嫁过去,买一个话少听话的就好,如今花大价钱买了她回来,又是这样能折腾的一位……”
“折腾?”上官凌停住脚步,向管事道:“要的就是她能折腾,她在裴府的一天,我都要裴文景一天睡不了好觉。”
管事退开两步,总算明白了当初找了鸣珂巷年纪相仿的几个女孩,册录上明明白白写着胭脂心思之重,非常人不能比,为什么大爷还要选她回来。
院中有侍从匆忙跑来,看了一眼两人身后不远的屋子,贴身上前,压低了声音说:“大爷,裴府的人来信,说裴二郎写了一封休书。”
“休书?”上官凌向身后看了一眼,走远几步,厉声问道:“这事还有谁知道?”
“裴侍郎按了下来,没提小娘逃走的事情,也没说裴二郎休书的事情,除了咱们的探子,知道的人想必极少。”
“裴将军如何?”
“说是昨夜喝多了酒,今天早晨都没赶上早朝,如今还醉在永兴坊里。”
“裴文景呢?”
“还在崇仁坊中,和裴二郎较劲呢。”
“算他还知道些厉害关系。”
“大爷,何来此说……?”管事问。
“这婚事乃是皇上亲自赐下来的,休书?裴文景还不至于蠢到要把自己的人头拱手送上去。”
上官凌冷哼一声,疾步向屋外走,道:“备马,去裴府,要是小娘回来,即刻遣人来告诉我。”
黑风扬蹄,停在大红灯笼下,裴府两侧的守卫相互看了一眼,推开大门,说:“少夫人稍候,等——”
胭脂喘息未停,越过他们跑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