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错,圣上派我领陇右、凉州部曲,以行安西大都户军令征讨阿史那都支部族,再过两日便要出征了。”
“阿翁的身体……”裴正庭目露忧色。
“有薛将军做来做副将,我这把老骨头,怎么也要把阿史那打得遍地找牙才行啊。”裴鸿信笑着拍了拍裴正庭的肩膀,说,“更何况今日又得了上官小娘这样好的酒方,一路崎岖,便也不在话下。”
“要是叔父能帮阿翁就好了……”裴正庭说。
裴鸿信忽然正色,道:“说的什么胡话?难道你忘了我曾告诫过你什么?”
“不可参军。”裴正庭脑袋低下去,右拳握紧,经脉隐现。
“记得就好,文逸那混小子领兵左羽林,已是我这辈子最大的憾事,正庭,切不可辜负了我对你的期望啊。”
“知道了阿翁,”裴正庭叹了一口气,抬头时正看到胭脂安静地盯着他,强扯起一抹笑容,说,“天色已晚,明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你要睡哪间屋子?我让管事替你收拾出来。”
“硬仗?”胭脂问。
“对阿翁来说,提枪策马是硬仗,对我来说,周旋在推杯送盏之间,也是场硬仗啊。”
裴鸿信又笑了两声,一口将杯盏中的麦酒喝完,拍着裴正庭的肩膀向胭脂摇头道:“这小子。”
隔日天亮,地上的雨水在青石板上没有留下一点痕迹,倒是两侧花圃中的山茶花花瓣上沾了几滴指甲盖大小的水珠,分不清是露水,还是没有干透的水渍。
朱漆高门外的第一辆马车上下来一个女人,正和早起出门打酒的胭脂迎面碰上。
胭脂微微一愣,向女人行了一礼,恭敬道:“参见常宁公主殿下。”
常宁公主显然也是诧异,上下打量她两眼,笑着点点头,说:“我原以为你只是母后手下的人,不知道你和裴府关系也这样深。”
胭脂低头屈膝,等长宁公主从她身边越过去了,才又向外走。
再回来的时候马车已将崇仁坊的半条路堵得水泄不通,管事命人驱马到另外一座空出来的院子,才让街市重新热闹起来。
胭脂带着小玉壶重新回到中堂,堂内已陆陆续续来了好一些人,或站或坐,或喝茶或聊天,有些一身拘谨,有些满脸喜气。
小荷从里屋跑出来,一副胆怯的样子,说:“小娘,这些人的官是不是都很大?”
“我也不认识。”胭脂说。
“可是大得不得了了,”金明灭跟上来,指着屋里一个华服长袍的老人说,“喏,太子太师刘大人,尚书左仆射郭大人,礼部尚书薛大人,左羽林参军裴大人,还有那个,身及四方宠爱于一身的常宁公主。”
“真厉害啊……”小荷微微张着嘴巴,道,“虽然也不知道这些官到底是做什么的,但听起来就很厉害的样子。”
金明灭不屑:“厉害有什么用,这些人身居深宫,被那么多规矩和行程绑住了手脚,还不如你我这样的普通百姓来得自由。”
“我不是什么普通百姓,”小荷眼睑垂下去,说,“我是奴婢。”
又说:“你也不是什么普通百姓,你是长安城最富庶的胡商。”
金明灭一噎,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只好嘀咕着:“裴将军此次寿辰一律从简,说客人都只请了几个有来往的,今日一看,从简的派头就够砸死半个长安城里的百姓了。”
胭脂看了一眼垂着脑袋的小荷,问:“我的贺礼带过来了没有?”
“小娘是说那只丹红色的小盒子?奴婢怎么会忘?已经放在礼库了。”
“去拿过来吧,”胭脂转头看向金明灭,说,“你和她一起去。”
“我要去做什么?我的贺礼又不用拿过来——哎小荷,等等我!”金明灭赶忙追了上去。
胭脂看着两人追逐而去的背影,摇头笑了笑,拧开小玉壶喝了一小口酒,正要向中堂去,肩膀冷不丁地被人轻轻一拍。
“胭脂小娘,你也在这。”赵十三欣喜道。
“赵大郎,”胭脂看着他手里的墨色嵌银盒,道,“贺礼只管送去西南角的礼库就好,不用带来。”
赵十三挠了挠脑袋,说:“我知道,我和裴府平日并无来往,这件贺礼是太后娘娘让我送来的。”
“盒子里装的是什么?”胭脂点了点头。
“是酒,”赵十三见她手中玉壶还没拧紧,笑着把盒子打开,果然见里面正卧着一只千峰翠色的青瓷酒壶和一只月形耳杯。
胭脂怔了怔,鬼使神差地把自己的小玉壶收回腰间,提起雪丝绸布中的酒壶,向自己的虎口处倒了一滴。
酒香满溢,胭脂正抿唇贴近。
“小娘不可!”赵十三猛地擒住她的左腕,说,“这是毒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