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宁公主一口应下,似乎根本不在乎胭脂说了什么,唯一能让她放在眼里的只有满室的紫藤花。
景凤门到永兴坊的距离不算太远,可是等胭脂再慢慢摇着轮椅进了坊门,五指擦过轮轴的地方已被磨掉了一层层薄薄的皮肉。
院中裴正庭在喂马,只留给她一个瘦高而沉默的背影。
还是小荷在偏房里放了笤帚出来,打眼儿看见胭脂停在门外,一声惊呼:“小娘,你怎么回来了?”
胭脂抬着眼皮往院中看,裴正庭仍旧捧着干草送到黑马的嘴边,没有回头。
小荷小跑着推她进了院门,见她久久盯着裴正庭没有挪开目光,便小声凑到她的耳边说:“可不能怪奴婢不照顾公子,公子醒了就忙着给这匹黑马刷毛洗鞍喂草,一刻也不愿意休息,这马小娘从哪里买来的,很金贵么?”
“叫黑风。”
“好熟悉的名字,哎呀,小娘你的手怎么了?”小荷不由分说推胭脂进了屋,打来一盆清水,用帕子沾湿,轻轻擦着胭脂五指上的血泥,道,“这一路颠簸,又处处都是门槛和台阶,什么事非要这样着急回来?”
胭脂不说话,小荷又嘀嘀咕咕地:“难怪城中一个受了腿伤脚伤的百姓都见不着,这路根本就不是能让他们走的,宫里的大人们难道没有瘸腿的么,也不知道修一条没有台阶的——”
“他今天有没有说话?”胭脂打断了小荷。
小荷歪着脑袋想了想,道:“好像没有,奴婢早上回来的时候公子就已经醒了,坐在门外的石阶上盯着那匹黑马看了许久,奴婢问他要不要吃饭,要不要喝水,公子也不理奴婢,捡了刷头就去洗马了。”
胭脂点点头,低声一句:“知道了。”
微微的风从院子里吹过,裴正庭的单衣紧紧贴着脊梁,更显得背脊笔直如松,院中一片叶尖泛黄的榕叶随着清风落到他的肩头,胭脂指尖轻动,最后慢慢把自己的手指绻起,放回到膝盖上。
不知过了多久,她一手撑在轮椅的扶手上,竟睡了过去。
等小荷从外头提着一盅黑罐子,兴冲冲地闯进院中,喊道:“老人家都说吃什么补什么,难得小娘今日回来得早,奴婢特意从福瑞酒楼提了罐山药猪蹄汤……”
胭脂惺忪抬眼,往院子里扫了一圈,正和马厩中发愣的黑风双眼对上,那挺清瘦的黑影不知所踪,院子里另一间屋子的门扇紧闭。
小荷把黑罐子往小桌上一放,瞪着亮亮的眼睛推胭脂回来,见胭脂两唇有些发白,心中咯噔一下,便将手背贴到她的额头上探了探,猛地大叫一声:“怎么这样烫?”
胭脂摇摇头,轻声说:“你去屋子里看看他还在不在。”
小荷急得满头冒汗,随口道:“小娘放心好了,公子不会跑的,每日都这样,喂完了马就自个儿回屋子里待着了,倒是小娘前些日子不眠不休地照顾了他这样长的一段时日,如今把自己的身子累垮了,”
“我看这猪蹄汤还远远不够,小娘先等着,奴婢现在就去请大夫,急热的病人吃什么比较好?要不要再去福瑞酒楼买些凉冰来?”
不等胭脂说话,小荷风风火火又跑出去了。
再回来的时候果然带了一个白发白胡子的老先生,老先生眯眼搭了两指在胭脂手腕上,说什么劳神劳心,开了两剂方子,叮嘱万不可吃油吃辣吃冰。
刚把药箱子一收,要摸着胡子回去,胭脂又打起两分精神,向小荷吩咐道:“请大夫再去给他看看。”
小荷瘪瘪嘴,想要说些什么,看了看胭脂的双眼,又不情不愿地领着大夫去了另一间屋子。
秋风飒飒,在耳边低语飘零,榕树顶上的树枝彼此挠打,万里无云,胭脂却总觉得像是要下雨。
屋门又开,送走了老先生,小荷交缠两指,向胭脂道:“公子,公子说不了话了……”
当夜星云好像一块重重的淤青挂在天际,风声呼啸,胭脂没有睡着,索性起身,踏着冰凉的石板推开屋门,屋外裴正庭靠着马厩边上的石挡,微微仰头看月亮。
门扇声响,两人对视几息的时间。
裴正庭先挪开了眼,起身站起,要往屋子里去。
胭脂嘴巴张了张,发出一个她自己也听不懂的音节,像冰湖裂开的声音。
裴正庭却没有回头,屋门再一次合紧。
此后数日,两人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落叶更多,胭脂似乎也是其中一片,从裴正庭的肩膀、或者背脊上擦身而过,被他忽视掉,从院子里飘飘然飞走。
可是他也不走。
急热褪去,身上的大病好了一半,眼看要到中秋,胭脂托人买来一张户籍文书,文书上“寄奴”两个字用淡墨写成,是她自己的字迹,交给小荷,叮嘱去官府上印。
中秋这一日,橙色的灯笼挂在并不宽大的垂花门两侧,照出门檐下脱了漆的咧齿凶神,院子里一张小桌子,借着天边的月光,桌子上凌凌清清,四只小杯子,切开的芝麻胡饼,和几样包馅点心。
月光幽幽,胭脂往自己的杯盏里倒满清茶,看了一眼紧闭的屋门。
小荷扯着金明灭的胳膊往屋里拽,金明灭一脸不情不愿,一边走一边大声喊:“要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我是决计不可能来——”
话音在看见胭脂的时候猛然切断。
金明灭一声冷哼,把蔽膝一翻,堂堂正正坐在胭脂对面。
胭脂向小荷说:“我没有要请其他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