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边侍女这时拉动亭内另一根金色长缎,吱吱呀呀地响,水面中的轮状大车缓缓使动,刚开始的时候像年过古稀的耄耋老人,手脚都不利索,转上半圈都像要折了老胳膊老腿。
湖中小鱼从水面一跃。
轻波荡漾,清水粼粼,世子低头看脚,只觉石头下的水一瞬间像是活了过来,湖水变成大河,水流激荡,从轮状大车底下奔腾而过。
耄耋老人便也活了起来,顺着驰流而过的大河,轮状大车不停旋转,高高捧起清水,泼到鱼藻宫的屋顶。
水滴在琉璃瓦面上被打碎,碎成水雾沿着四面的帘幔落下来,水雾又凝结成细水,悄无声息地滑进激奋的大河。
衣襟轻轻摆动,有凉风,世子大喊:“快看啊!”
轮状大车上空架起一道飞虹,五彩斑斓。
胭脂不免又笑了,道:“湖里的水是从渭河引过来的,此处离河道很近,借着水流驱动水激扇车,夏日炎气,半分不近。”
新曌帝也笑,看向世子说:“终归还是个孩子。”
又道:“也不知道渭河那边的老虎怎么样了。”
……
裴文逸沿着河流一路向南,河水像扎染的绸带,对岸靠近泥石的地方被阳光染成金色,中间是亮眼的银,反照出林间翠绿,靠近马蹄的地方,又变成无色无香的水,水流轻浅,照出水面下的石头和青草。
老马如果涉水而过,河水或许只能淹到马的膝盖。
裴文逸轻轻把缰绳一提,瘸腿的马本来就走不了太快,如今马衔铁向上一压,老马立时停在原地,踢了踢前蹄,嘶鸣也没有发出一声。
对这样上了年纪的马来说,嘶喊也太费力气。
裴文逸屏息,从马背上翻身下来,捻起河岸边上一小块湿泞的泥沙,泥沙中是四爪虎印,还带着河水的湿气,泥沙松软,老虎没有走远。
不远的树丛里有悉悉索索的碎响。
裴文逸把早就扣在弓弦上的箭羽用嘴咬住,左手搭弓,慢慢将长弓向前撑出去。
细弦绷紧在裴文逸的两颊,右手掌心有些发痒,他晃了晃神,不知道这种感觉怎么会出现在自己身上。
失去一条右臂,所有的事情都倒转过来,腰甲系带反穿到左边,佩刀挪到右边,如今猎虎拉弓,拉的也不是弓弦,反而是弓木。
有时候走在朱雀大街上,他还是像从前一样昂首阔步,却总觉得自己变成了长安街沟渠里跳过的蟾蜍,街市两旁的百姓都是长蛇,蛇目盯住他,好像要把他吃掉。
还好有常宁。
至少常宁还像以前那样。
裴文逸将箭羽咬得更紧,青绿的灌木里微微耸动,露出两只赤褐色的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