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良人?”小荷撑着脑袋问。
“良人?那就是不杀人不放火不偷东西的人,”金明灭扒干净最后一点凉膏,连汤带渣都扫进嘴里,擦擦嘴,指着小街对面走过的一个高壮大汉说,“那样的一看就不是良人,你看那大背心,大裤衩,大黄毛的,便称作不良人。”
小荷转头过来,金明灭此时已拾起小桌上的大蒲扇,凉风阵阵,扇得他身上的白面背心晃来晃去,腿上和高壮大汉一模一样的大裤衩就不说了,桌上还摆着他的大茶缸子,除了一双碧蓝的眼睛,比长安人更像长安人。
“怎么了?”金明灭浑然不觉地问。
小荷长声叹出一口气,又撑着脑袋转向另一边。
不大的方桌,小娘一碗凉膏还没动嘴,红糖渗进晶亮的膏块下,铺开,她在挑膏面上的点点桂花。
“都是奴婢的错,不知道小娘原来是不吃凉膏上的桂花。”
“和你有什么关系,谁知道她吃桂花糕桂花茶桂花饼,却偏偏不吃桂花?这么一点一点的挑,尽找事儿,你瞧,我都吃光了,她还没挑干净。”金明灭怎么看胭脂怎么不顺眼。
小荷狠狠瞪了他一眼,又撑着脑袋问:“这样一颗一颗地挑,小娘不嫌麻烦吗?”
胭脂没抬头,道:“如果是你讨厌的东西,不挑干净你是不会罢手的。”
“你听听,你听听,难怪她这样心狠手辣,她不喜欢的人都要赶尽杀绝啊!”金明灭大扇子一扇,嚷嚷着。
小荷狠狠往他脚上一踩,金明灭嚎出狼叫,整条烟火小巷安静了一瞬,偏头看了三人两眼,转瞬又恢复如常,各样的叫卖和吆喝此起彼伏。
金明灭龇牙咧嘴,还要说些什么,远远地却看到另一个熟悉的身影经过,他高高挥手,便喊了声:“在这!”
裴正庭从人群里挤出去,往前走了几步,和胭脂四目相对。
金明灭心下一凉,总觉得这出戏码似曾发生,便也不顾脚上疼痛,起身要把几步之外的寄奴留下来,寄奴却只是顿了顿脚,不等他上前,自己面色如常般在小桌旁坐下。
“怎么这么慢?找自己的户籍很难么?”蒲扇重新被拾起,尚未到夏天最热的时候,金明灭的脑门顶上却不停地冒出细汗,每年夏日总是这样难熬,不像他们北亚,一年下来也就只有雨季和雪季,每日都是灰蒙蒙的,从来没想过还有这样烦热的一天。
“什么户籍?”胭脂问。
金明灭和裴正庭对视一眼,没说话。
“到底什么户籍?”小荷又问。
“哦,寄奴要进大理寺,准备走科考选官这一条路,我听说长安奴籍并不能进选科考,便让他先去州县打听打听。”金明灭说。
裴正庭神色一僵,没有想到此等秘事就这样被他轻而易举地说了出来。
胭脂却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下去。
“怎么样,能考吗?”金明灭又问。
裴正庭本要端起桌上的凉膏小碗,被他这样一问,两手两脚又像被冻住了一般。
“能考的。”胭脂终于将碗中桂花挑干净,回道。
“你怎么知道?”
“我给他上的是良籍,手实和我并行,应该没在州县找到手实计帐吧?”胭脂用白勺切开凉膏,低头说,“官籍属亲的计帐不在州县,另有所存。”
“官籍属亲?”金明灭大惊,道,“你把他认作了你的儿子?”
胭脂抬头,淡淡地看了金明灭一眼。
“不是吗?总不能是父女吧?上官凌还没死啊。”金明灭道。
“是夫妻。”裴正庭道,端起桌面上的凉膏,埋头进去。
如今她发什么疯他都不觉得意外了。
“夫妻?”小荷嚷道,“小娘,陛下不是还要将你许配给世子么?如今计帐上却已有了郎君的名字,这不是,这不是欺君大罪吗?”
金明灭长大嘴巴,宛如木人。
胭脂却依旧语气平平,道:“我自有办法。”
两碗凉膏吃完,几人都没有想走的意思。小荷尚未从刚刚的惊诧中缓神过来,金明灭又像是被剪了细线的木偶一动不动,胭脂顿了顿,多看了裴正庭两眼。
裴正庭避开她的目光,从腰间抽出一本蓝底封面的册书,盖住了自己的脸。
“拿倒了。”胭脂说。
册书便被翻转过来,裴正庭一张脸仍在书后。
街市上的热闹一瞬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吆喝声渐渐息止,人群簇拥着朝东面去,凉膏摊主和路过的行人说了两句话,连忙将白巾往自己肩膀上一搭,匆匆忙忙过来,道:“真是不好意思各位客官,老妇这小摊恐怕要先打烊了。”
胭脂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太阳仍旧高挂,便问:“为何这么早?”
“大慈恩寺的高僧今日布道,大伙儿都去看哩。说是今日有一个小和尚要受戒,传承大佛法,难得一见。”
“小和尚?”
老妇人点点头,一边将四只碗勺收拢,一边朝身后看了一眼,道:“去晚了就只能站着听了。”
胭脂默然片刻,递了四个铜板过去,说了声“多谢”,便起身,挤进人群,一路也朝晋昌坊的方向去。
剩下三人紧跟在后,裴正庭本要原路回去,出了颁政坊便被金明灭勒着脖子往东走,一路登上了大慈恩寺的千层梯,石阶宽广,两侧针叶翻涌,尚未见到寺门,就能看见连绵不断的青烟缓缓升腾。
登阶的百姓各个手持长香,多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带着几个扎冲天小辫的稚童,相互搀扶着过了山门,便听一声长长的钟响,喃喃的经号也像青烟一样缠绕交错,和阳光一起洒下来,从四面八方裹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