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是人人都能当沙弥尾的,只有寺庙里长得清秀,善朴纯良的小和尚才行。”八两这时才看她,又裂齿笑了,道,“是方丈告诉我的。”
银子撑着船板起身,闷头提了桨往水下一撑,小船似乎撑出了很远的一段水程,又好像依旧是在原地。
脚底挂着船板上的细沙,总觉得硌得慌,她离了船头去船尾,木桨又往水下撑过一程。
她想起自己流泪时向阿姐大喊的那些话,想起几人在错落的屋舍间把一颗点着了的“百草灵”在脚尖上来回地踢,也想起和半斤八两在大树下点香结拜拉过勾……
更清楚的,忽然想起有那么一个晚上,他们三个摸黑跳上这只小船,说要一起去长安。
小船船尾挂着一只油灯,在晃晃悠悠中被水浪拍翻,峡口极窄,船板下不知道什么时候积满了没到脚踝的凉水。又一个河浪,便将小船打翻在峡口侧壁处。
粼粼的月光,三个人狼狈地从水下捞出来,沿着崎岖的山壁一路往回走。
她赤脚在浅水滩中淌过,头顶上是两峡之间孤荡的链桥,踩过几块石头,脚心冰凉。
他们前前后后地走,谁也没有说话,摸着石壁走到孤桥底下,桥板盖住了月光,水声之外的四周都是漆黑一片。
深更半夜里,不知道是谁从桥上走过,铁链子晃得叮叮当当地响,她心里一怕,踩着大石头狠狠滑了一跤,这时候左右两臂都被人搀住,半斤八两在她身边大喊:“小心一点啊。”
月光往外挪出一寸,水面照出他们长长短短的影子,清水没到了腿肚子,黑色的石壁,照到水里竟然是彩色的。
她抹了抹眼睛,看向木桨下的水面。
仍旧是什么也看不到。
她想原来河水是没有颜色的,照出什么,就会变成什么。
又想原来朋友之间,是不能永远守在你的身边左右的。也许等她再从峡口翻了船,沿着回路一直走,再摔跤的时候,没有人会搀住她的左右两臂,也没有人会在她耳边大声喊了。
她呆呆地看着水面,连半斤八两走到身边也浑然不觉。
鼓声越来越大了,半斤夺过她手里的木桨,狠狠往右侧撑了一记。
一条足有三只小船那么长的木舟从右侧急驰上来,两侧各挂船桨九只,随鼓声齐整整地一上一下。
大雾中的吆喝声越来越多,鼓阵越来越密集,银子从船尾退下来,张眼向四周看。
不知道什么时候,层层大雾像被水中争先的木舟划散了。每只舟船打头坐着一只挤满船挡两侧的大鼓,大鼓侧面各嵌了两只铜环,铜环扣着两指粗的麻绳,紧紧系在船挡上。
木舟身上用朱砂和石青上了色,不等长桨拨开云雾,木舟雕了龙头的龙角像离弦之箭一般猛往前冲,还好半斤撑船躲得快,这要是撞上了,又要吃一身的凉水。
“这就赶上来了么?我们不是提前了半个时辰出船,说好去对岸看船的么?”银子擦干眼泪喃喃地问。
木桨随着鼓声雷震而动,数十只龙舟首尾相衔地从小船身边掠过,激起水浪,拍在船板上。
此时即便不再向水中撑桨,只靠这些龙舟一潮一潮往前带来的白浪,也将小船推行了好一阵的远。
“今日不是试赛么?怎么竟拼得这么狠?”八两也问。
“你们没有听说吗?说是昨日圣驾亲临,专程来看这场龙舟的。”半斤把木桨收回来,向侧身而过的一只赭石舟高高挥手,喊,“师叔!”
师叔一身罗僧大袍绑在肩上,没空和他打招呼,埋头狠狠撑着桨。
“昨日方丈倒是有提起过,说今岁汴州粮荒,恐怕要生事端。陛下便从长安富庶之地移驾汴州贫贱之处,一来是为了安抚民心,二来也是在朝中抛出个引子,让那些官阁高臣多捐些银绢出来。”八两道。
“所以这些试赛的船手才会划得那么快?”银子问。
半斤点点头,道:“大概是为了多得陛下几眼青睐吧。”
八两摇头,却道:“不止是这样,来看船的还有常宁公主,你们没听过么?这位公主年岁已近四十,虽然总有风流逸事,驸马却是没有定的。要说让陛下多看几眼,倒不如让公主多看几眼。”
“你说的也不对。”半斤又道,“我听师叔说陛下和公主这些年来总也不太和睦。陛下没有别的孩子,却又不放心将我朝交给常宁公主,坊间秘闻,说公主曾经有过一个孩子,就丢在汴州,陛下这番移驾,看舟不过是障眼法罢了,寻到承继正统的人才是正经事。”
大雾彻底地散开了,几条龙舟先磕到了河水中的长板。
长板横贯对岸两块礁石,从中间拦了一条长道。龙舟上的船手把手里滴水的长桨高高举起,一阵一阵地大喝,满脸通红,朝东边的岸上望。
银子顺着他们的眼神也看过去。
岸边早已聚满了更多的人,最容易看到头船的地方却让出了极大一块空地。空地中间只有零零散散几个的人影,侍卫不远不近地守着。
她眨了眨眼睛,和常宁公主隔着中间的大河相视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