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潮用了整整十二天,新瞾帝勃然大怒,贬黜汴州官吏七十二名,斩首主簿、县尉及涉案吏员三十九人。
豆角藤攀满了木架,架子上系紧一根麻绳,绷得直直的,横贯到院子的另一头。
麻绳上悠悠荡着绣了鸳鸯和彩鸭的衾单,大风一来,半湿的布帛鼓吹到小荷的脸上。
小荷放下手里折到一半的豆角,刚伸手要把衾单打下来,又一阵风,把衾单吹离了她的两颊。
胭脂把另一侧的木架挪远了些,挂在架子上的藤蔓随着她的动作摆动,茄子从青绿色的枝叶间坠下,刚好落在她挎在胳膊上的竹篮里。
竹篮被送进屋内,她搬了另一只小板凳过来,坐在小荷的身边。
“小娘,陛下批改奏折的时候是不是很快?”小荷问。
“为什么这样说?”
“听说陛下一支朱笔划下去,就有一颗人头落地,那么多人头在短短几天里都落地了,陛下的笔大概快得像风了。”
胭脂捡了长长的豆荚,去掉首尾两端的尖角,摇摇头,道:“不是像风,是像刀。”
“像刀?”
“生死之断,都在陛下的一笔之间。”
“那岂不是和地府的判官一样啦?”说罢,小荷惊恐地捂住自己的嘴,向四周看了两眼。
除了风声草绿,挂在麻绳上鼓来鼓去的衾单,再无其他。
这才放下心来,吐了吐舌头。
“判官只断性命,陛下却要断得更多。”胭脂看她一眼,笑了笑,道,“陛下批阅奏折的时候常常只用朱笔点勾几次,少有字墨。在长安的时候,我替陛下掌灯,却见她对左谏议大夫的帖子格外用心,每日批阅都要写上几个字,你猜猜,她写的什么?”
小荷用力将手里的豆角从中折断,露出凶狠的眼神,道:“听说陛下对左谏议大夫从来没有好脸色看,一定是将他重重地骂了一顿。”
胭脂摇头,又笑,道:“非但没有骂他,还有两分乞求——‘卿字太丑,请写慢一些’或是‘看不清,卿且写大些,工整些’。”
“批到后来,别的话也不多说了,只留下两个字——‘太丑’。”
小荷笑得差点仰翻,回神喘过气来,才问:“陛下那么厉害的人,也要求人奏折写得漂亮么?为什么不杀了他的头,再寻一个旁的人来?”
“说到底,陛下也不过是一个普通人。刚进宫的那几年,也会因为鬓发间多出两缕银丝,让我帮她挑出来拔掉。要是只因为写字太丑,便要杀头,那可是真的昏君了。”
胭脂把手里的豆角丢尽小荷的竹篮中,又道,“有时权势在握,离刑场太远,常常会忘了一个人的性命到底有多重要——”
她忽然自己摇摇头,轻声叹了一口气,道:“再说了,左谏议大夫忠义直言,是难得的良臣。纵使和陛下有过几次争执,也是为了家国大事。”
小荷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道:“难怪陛下那么喜欢小娘,小娘一手好字,又从来不和陛下争执,和左谏议大夫相比较起来,更显得雪中送炭了。”
“‘雪中送炭’四个字,竟是这样用的么?”胭脂无奈看了她一眼。
小荷吐了吐舌头,又问:“这次大河水患,小娘立下那么大的一个功劳,更要得陛下封赏了吧?”
“如何是我的功劳?”胭脂问道。
“小娘不知道么?裴二郎早把那日的景况说明了,特意说了一番小娘敲鼓有多用力呢。”
说罢,小荷自己却嘀嘀咕咕,“可是小娘早就成了陛下最看重的人,官职怎么总也不拔高呢?就连大爷,也都升到中书令那么大的官了——”
“小娘却还是小娘。”
胭脂顿了顿,向门外望了一眼,只道:“得官太重,未必是一件好事。”
“所以小娘才向陛下请命来汴州?是因为害怕自己也变得和陛下一样,久居朝廷,也忘了寻常人的性命有多重要吗?”
“不是。”胭脂摇摇头,想起临行时新曌帝的叮嘱,再想起银子如今一副天真的样子,心思慢慢地往下沉,便没有说后面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