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四十件水、城、船、门、桌椅,四十七件刀枪剑戟,只用两个人,说唱念打,轻敲锣鼓,一场戏喧闹时也像千军万马。
裴正庭在她身边坐下,一条长板凳,肩膀贴着肩膀。
这出戏唱的花神雉尾,因为意外在人间失去孩子,便把所有的怨念愤恨归咎于世人,神怒一触,从此九州天下只有永夜和无尽的冬天。
雉尾走在幽蓝色的雪夜中,看见生民疾苦,不悲却喜。
柴瘦的老人向她伸出一只手,求她怜悯,她却笑了,说:“我的孩子从人间死去,便将我的留恋也一并带走,从此花开月落,人生人死,又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蜡烛的光微微一晃,照在雉尾一脸怨毒的脸上,帷布上升起一轮血月,布后的老人吹起竹笛,悠悠阵阵。
裴正庭静静地看向影子戏,余光瞥见她又喝了一口酒,酒香沁进鼻子里,他干涩的嗓子开口:“昨夜我在籍案库找旧案编册,遇到了一位扫地的老人,闲来无事,便和他聊了几句。”
雉尾从人间走过,怨念逐渐汇聚成弥漫不散的大雾,迷雾侵蚀了大地上所有的花枝草叶,一瞬之间花败叶黄,植株生灵微弱,更显得永冬凄寒零丁。
百姓从此再也不将门户打开,天下九州没有人行走的踪迹。
“他说籍案库中所存案册原来是不全的,譬如上元二年大水的那天,汴州刺史把当日遇难者的手实计账尽数烧毁,时任典史写了当日所景,迫于刺史威视,却不敢上呈,便把当日案册藏了下来。”
帷布后荒腔走板,唱声凄苦,正演到人间炼狱。
人们把这一切归咎于雉尾,恨意滋生,无时无刻不以咒念求她去死。
“我顺势查到上元二年时任汴州刺史的名字,”裴正庭咽了咽喉间,偏头,道,“偏是那么巧,正是陈拙的名字。”
雉尾从一扇半开的屋门前经过,却被一个孩子不由分说地拉了进去。年幼的孩子尚且稚嫩,怀着一颗童心,问她屋外那么黑那么冷,她是不是很害怕。
雉尾觉得有趣,问她:“难道你不知道我是谁吗?”
孩子摇摇头,递去热茶和厚厚的衣裳,道:“母亲说九州已暗,万民皆苦,不用问来者姓名,能救一个是一个。”
帷布后的老人轻声一笑,年轻女子的声音,小小的皮影人朝茶杯一望,却呆了片刻。杯中清水照出屋子里另一张面孔,却是雉尾的孩子。
雉尾抬头,问屋里的孩子,你的母亲是谁?
“清晨时我赶到洒扫老人的屋子,问他还记不记得当年的事情。他对我说,只记得当年五姓望族中出了一个珠胎暗结的女子,逃难到汴州。”
孩子微微地笑,异常冷静和清醒:“清晨时我的母亲是初芽的花蕾,正午时我的母亲是全盛的花簇,到了晚上,我的母亲就是幽暗中的清香。”
雉尾大惊,朝孩子揽去,说我就是你的母亲啊。
“谁知和女子有所牵扯的夫家竟有偌大的权势,买通汴州刺史,假意救济女人,在大河岸边为她砌了一间屋子,算好大潮时日,害女子陷身大水之中。”
孩子把雉尾推开,慢慢地困惑,摇头,道:“你怎么会是我的母亲呢,母亲教我人间有花开,日落有月圆,凡是她走过的地方,大地会生出绿草,天幕中会有鸟叫,人和人的笑声绕着她所走过的地方永远不熄灭。”
“时年女子已经诞下一个女儿,约有三四岁的年纪了,只过了几年的安宁。老人叹息中,我问他知不知道女子的夫家是谁。”
话落,整间屋子和说话的孩子全都消失不见了,雉尾坐在一只古井旁,井水幽暗而安静,慢慢地荡在她的眼前。
“老人家说,”裴正庭看向身边人,道,“说当年争抢这女子的两个郎君,正是上官府的二郎君和裴将军府中的三郎君,两家世交亲睦,原本毫无隙缝,大水中却意外害死了裴将军的长孙,由此又结下世仇。”
“女子和裴将军的长孙为了救那个最小的女孩,把小小的孩子盛在一只宽大的木盆中,又将木盆放在了树枝最高处,大水来时,女子和裴小公子被水潮带走,女孩却在飘荡的木盆里活了下来。”
雉尾望向井水中自己的面容,忽然长叹一口气,便将自己的一只脚朝水中踏进去,一只手向天幕中伸出。
井水顺着她的手脚游荡而上,她的四肢慢慢变成枝蔓,枝蔓间抽出绿芽。
天地冰雪消融,晨光升起一线。
雉尾慢慢地念:“携九州同心,求四季流转,花开时看花,月落时看月,大雾大雨时便听雨声,以我的血肉,哺育万民的真心——”
“这一个我倒下去,还有千千万万个我来盛开。”
是时,百花绽放,落叶纷飞,这口井水中生出来的桃树永远没有干枯的一天。
小玉壶中的清酒一口气被喝光,影子戏唱到了最后,只剩一声悠长蔓延的铙钹。
胭脂放下两颗珍珠,朝帷布后的老人点了点头,起身向外走。
裴正庭追出去,道:“你是大水中活下来的那个女孩,是不是?”
“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胭脂笑了笑,一只小指轻轻勾着小玉壶上的一条圈线,荡啊荡的。
“是的话,这一切便都能说明白了,原来你求的根本不是升官,你从来就是想要上官府和裴府家破人亡,难怪你对官名俸禄无所求,却对权势荣宠所求甚高,你要的根本不是官爵,你要借陛下之手加害两府。”
通天街两侧大树茂密,幽静的大道中只剩鸟叫,树影密密匝匝交错,金色的阳光,和裴正庭仿佛熟知一切的追逐。
胭脂停下来,一手挡在他的胸前,掌心触到他胸口始终灼热的心跃,笑道:“如果我要每个人都死过一遍,你还能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