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王府出来，外头的雪又大了些，扑在脸上，化开，凉丝丝的。苏冶紧了紧衣领，没回住处，径直去了城南铁厂。

厂子里依旧是一派忙碌景象，新炉子日夜不停地烧着，鼓风声、锻打声、号子声混在一起，嘈杂却有种让人心定的踏实感，水排带动着风箱，呼哧呼哧，节奏稳当。

王喜正蹲在一座炉子旁，和两个工匠比划着什么，脸上沾了灰，见到苏冶回来，忙站起身，擦了把手迎过来。

“回来了？事情还顺当？”

“顺当。”苏冶点点头，目光在忙碌的工坊里扫了一圈，“杨大哥和来人聪呢？”

“杨大哥在料场点新到的矿石，来人聪在库房对账。”王喜说着，看苏冶神色有些不同往常，便问，“怎么了，有事？”

苏冶“嗯”了一声，转身往平日议事的那间小料房走。“叫上杨大哥和来人聪过来一趟吧，说点事。”

王喜见她神色认真，点头去了。

不一会儿，三人前后脚进了料房。屋里没生火盆，有些冷，苏冶坐在一张旧木桌后，手指在粗糙的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

王喜、杨千、来人聪各自找了凳子坐下，目光都落在苏冶脸上，等她开口。

苏冶没绕圈子，开门见山：“我要去北边一趟，锁龙关。”

话音落下，屋里静了一瞬。

王喜第一个“噌”地站了起来，眼睛瞪得老大。“北上？这时候？去锁龙关？”她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急迫，“你没听说吗，北边虽说是停了阵，可那架势，明摆着是缓口气，随时可能再打起来！那边是什么地方，刀山火海！你这时候跑去，万一……”

“没有万一。”苏冶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很稳。

她抬起眼，看向王喜，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沉。“王府那边交代的，必须去。前线军械的供应，品质、数量、时辰，都得有人去盯着，咱们铁厂如今是豫州主要的供货商之一，躲不开。”

王喜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看着苏冶那副平静却不容置疑的样子，话堵在喉咙口，半晌，又重重坐了回去，脸色发白，嘴唇抿得紧紧的。

杨千比王喜沉得住气，他眉头锁着，沉吟了片刻，才开口，声音低沉：“东家，非去不可？”

“非去不可。”苏冶答得干脆。

杨千点了点头，没再劝，只是问：“那厂子里，您怎么安排？”

苏冶见他问起这个，神色缓和了些，从袖中取出几张折好的纸，摊在桌上，是几份她连夜理出来的单子和草图。

“我这次去，不是一两天能回的。前线那边，既然要我过去，必然是要在当地建起一套能稳定供应的路子。光靠从汝南千里迢迢运过去，损耗大，时辰也难掐准。”她指着其中一张草图，上面画着简易的炉子和工棚布局，“我打算，从咱们这儿，分一部分人手和物料过去，就在锁龙关附近，找合适的地方，起两座小炉，专做前线急需的箭镞修补、甲片锻打这类活计，规模不用大，但要快，要精。”

她又指向另一份清单：“这些是必须带过去的熟手名单，还有对应的工具、模具。杨大哥，你按这个单子，把人手和东西备齐，等我从那边寻好了地方，消息传回来，立刻就能动身送过去。”

杨千接过单子，仔细看着，神色凝重，但眼神里透着明白。“懂了。这是要把咱们的根，往前线扎一点。这边主厂稳住大局，那边分点应急补缺。是这个意思吧？”

“对。”苏冶点头，“所以，汝南这边，是根本，绝不能乱，产量要稳住，新水排的推广不能停，商会的协调也要跟上。王喜，”她转向脸色依旧不太好的王喜，“账目、采买、还有跟各家的往来，你得盯紧了，一笔糊涂账都不能有。尤其黑石山那边，契书刚签，第一批炭很快会到，验收、入库、结算，每一环都不能出岔子。”

王喜抬起头，看着苏冶，眼圈有点红，但用力点了点头，声音闷闷的：“我晓得。你放心。”

苏冶又看向来人聪：“你机灵，腿脚快，往后多跑跑，城里的消息，商会那边的动静，还有……府衙那边若有什么风声，多留心。我不在，有些事，得靠你传话。”

来人聪脸上没了平日那点嬉笑，“放心，我一定把眼睛耳朵都放亮堂了。”

交代完这些，苏冶顿了顿，目光在三人脸上一一扫过，语气放缓了些，甚至带了点平时少见的、近乎托付的意味。

“铁厂能走到今天，是大家伙儿一起拼出来的。往后，我不在，这一摊，就交给你们了。”

王喜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抹了把脸，声音带着点哽，却又异常坚定：“当初要不是你，我们这些人，在哑沟就熬不过去了，哪能有今天的日子。你放心去，这边，我们一定给你守好了。一根钉，一块铁，都不会少。”

杨千没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来人聪也跟着使劲点头。

苏冶看着他们，脸上露出个很淡的笑容，那笑意一闪即逝，却让屋里凝滞的气氛松快了些。

“行了，该干嘛干嘛去。杨大哥，单子上的人手，你私下里先透个风，愿意去的，工钱翻倍，安家费另算。不愿意的，不强求，但嘴要紧。喜儿，账上预留出这笔开销。”

三人齐声应了，各自起身出去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