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想起什么，撩开车帘，看向骑在马上的李三。风雪吹得他披风猎猎作响，他的侧脸在灰白的天色里，显得很平静。

“那你当时，”苏冶问，“是怎么知道他是百里家的人？”

李三没有立刻回答。他仍旧看着前方的路，雪落在他睫毛上，又化了。马车继续前行，碾过积雪，发出单调的声响。苏冶也没催，就那么等着。过了好一会儿，久到苏冶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很低，几乎要被风声盖过去。

“因为……”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字句，又像是在回忆什么久远的事。“等到了锁龙关，你会知道。”

他说完，就不再言语。苏冶也没再问。她放下车帘，靠回车壁。车厢里很暗，只有车帘缝隙漏进一点灰白的光。她闭上眼，脑子里还是小白刚才看她的那双眼睛。冰冷，陌生，没有一丝活气。

哑沟的那些事，突然像上辈子一样远了。

现在，那个会给送热乎吃食的同伴，拿着剑要杀她。

她睁开眼，看着车厢顶。

随后甩了甩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赶出去。她从包袱里摸出块干硬的饼，慢慢啃起来。饼是冷的，硌牙。她得吃东西，得保存体力。前面是锁龙关，是北境的战场，还有一堆破事等着她。

车外，风雪似乎更大了些。

又走了两日，路更难走了。官道早已消失，只剩下一条被往来人马踩出来的、黑乎乎的泥雪混合的烂路。两边的景色也变了，不再是豫州那种平缓的丘陵田地，而是起伏更大的山地，光秃秃的，没什么树木，只有些枯黄的、扎人的野草。风刮过山谷，发出呜呜的响声，像鬼哭。

随行的护卫已经换过两次马。他们带的马匹不算多，得匀着用。李三那匹青骢马看着瘦，耐力却好，一直不紧不慢地跟着，没显出疲态。苏冶的马车也换了两次骡子，车轴和轮子都检查过好几遍，生怕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坏了。

这天下午，天色阴沉得厉害，像要塌下来。队伍在一处背风的岩壁下暂停，歇脚，吃点东西。护卫们下了马，蹲在地上，就着雪啃干粮，没人说话，气氛有些沉闷。苏冶也下了车，活动了一下坐得发麻的腿脚。她走到岩壁边，找了块稍微干净点的石头坐下，从包袱里拿出水囊，喝了两口冷水。

李三站在不远处，看着山谷下方。那里雾气弥漫，什么也看不清。苏冶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除了灰蒙蒙的雾，什么也没有。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下面就是锁龙关？”她问。

“嗯。”李三点了点头，“再走半天，就能到了。”

话毕，他转头看向苏冶，“兖州的人这次没得手，还有下次。”

苏冶“哦”了一声，没再问。

兖州的人，还能是谁，百里月。事发当时，她一时没想到百里月杀她的动机，不过很快也想明白了，她是姜玉从豫州派来的援手，兖州不想让她活，很正常。

说来，她一个小喽啰，有一日竟也能惊动一军主帅亲自来结果她，倒也可笑。

她知道关城不会让她轻易进去，她也不慌，反正已经到了地方。她看着那片浓雾，心里盘算着到了关城，首先要去见谁，要带哪些话，铁厂分过去的人手和物料，要怎么安置，怎么跟当地的官员和将领打交道。这些事一件件排开，比去想兖州的人会怎么谋害她的性命，要实在得多。

她不怕。或者说，她没空怕。她要是死在这儿，铁厂怎么办？王喜他们怎么办？汝南那摊子事怎么办？她死了，那些事就都乱了。所以她不能死。就这么简单。

“放心，”她拍了拍衣服上的灰，语气轻松了点，“我命硬得很。阎王爷收了我好几次，都没收走。”

李三没接话，只是又看了那片雾一眼。然后他转身，朝马车走去。“走吧。”

队伍重新启程。下坡路更难走，马车颠得厉害。苏冶坐在车里，抓紧了车框。她能感觉到，气温比刚才更低了。风也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一股子铁锈和牲口粪便混合的、奇怪的味道。

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雾气渐渐淡了。前方出现了一座灰黑色的、巍峨的城墙轮廓，横亘在两山之间，像一道巨大的伤疤。城墙上有旗帜在风雪中飘动，看不清颜色。城门口进进出出的人影，像蚂蚁一样小。

苏冶撩开车帘，看着那座关城。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算是真正踏进了北境的漩涡里。哑沟，来阳，汝南，那些都像是前奏。这里，才是正戏开场的地方。

她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从包袱里拿出那块韩主簿给的、裹着油布的小牌子，捏在手里。牌子很硬，硌得她掌心发疼。

“走吧。”她对着空荡荡的车厢，轻轻说了一句。马车碾过最后一段冻硬的坡道，朝着那座灰黑色的关城，缓缓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