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冶把匠人工钱和补工赏那几条念给他听。赵大栓先是皱眉,听到“按验收合格数另给补工赏”时,眉头松了一点;听到“连续损耗超定数,停炉复核”时,又瞪大眼。
“这不是把俺们当贼防?”
“也防我。”苏冶道,“上头写了。”
赵大栓噎住,旁边几个匠人低头偷笑。
苏冶又道:“若料本身有暗伤,不罚匠人。以后谁再把营州那种烂料塞给你们,让你们背锅,拿这条去找刘主事。”
赵大栓的脸色这才缓下来。他拿过章程看了两眼,其实很多字看得吃力,可那几条钱数和罚则,他看懂了。
“那成。”他把纸还给苏冶,“丑话说在前头,俺教伤兵可以,可他们若乱砸料,俺照骂。”
“骂可以,别动手。”苏冶道。
赵大栓哼了一声:“俺手金贵,懒得打他。”
伤兵那边也要念。
孙小六坐在棚外分矛头,听见按件给钱改成隔日结发,眼睛动了动。他旁边的断指老兵问得更细:“寄家中,真能寄?”
刘舟道:“军中代送,十日一批。本人画押,收钱者按籍册回执。若路上丢了,查押送。”
断指老兵沉默了一会儿,把残缺的左手缩进袖里。
“那我做。”他说,“我眼神还行,能验甲片。”
孙小六低声道:“我也做。”
赵大栓在炉边听见,没回头,只道:“先把你面前那几支挑明白。别光嘴硬。”
孙小六这回抿了抿嘴,没顶,只把一枚矛头拿起来,用锉刀慢慢磨开套筒边。
下午,刘舟带着誊清的章程进帅帐。
苏冶跟在后头,手里拿着两件样物。萧继云看完章程,许久没说话。他今日脸色比昨夜差些,案边放着半碗没喝完的药。姜玉去看粮草转运了,李三坐在侧边翻押运名册。
萧继云把章程推给李三。李三看得很快,看到“随军北上”时,手指停了一下。
“写得细。”他说。
萧继云笑了笑:“细是细,就是要钱。”
苏冶很实在:“不要钱也行,那就继续用坏刀。”
萧继云被她噎了一下,随即低笑出声。笑完又咳,咳得肩膀微微发颤。李三抬眼看他,萧继云摆了摆手,示意无事。
刘舟道:“若按此章程试行,前三日花费会高。十日后若回炉损耗降下来,旧料利用增多,未必比原先多耗。且可减少前营器械折损。”
萧继云看着章程,指尖在“军中代送家用”那一条上按了按。
“这条是谁添的?”
“我。”刘舟道。
萧继云点了点头:“好。”
他没多夸,只这一个字。
帐里静了片刻。
李三把章程合上,看向苏冶:“你想清楚了?这章程若盖了王府印,就是军令。往后有人照着它拿钱,也会有人照着它被罚。你写的每一个字,都会落到人身上。”
苏冶没有立刻回答。她想起孙小六背上的伤,也想起那些营州三月的矛头。字落到人身上,总比坏刀落到人身上强。
“想清楚了。”她道,“但先写试行。三日一核,十日一改。错了就改,不要一盖印就当祖宗供着。”
萧继云听得笑了:“这话若让礼官听见,怕是要气得睡不着。”
李三淡淡道:“锁龙关现在没有礼官。”
“那倒是幸事。”萧继云说。
刘舟看向萧继云:“王爷,可盖印?”
萧继云没有马上答。他拿起章程又看了一遍,最后把它放平,伸手去取案边的印。那方印不大,边角磨得有些旧。他握在手里,停了片刻。
帐外正好传来小炉棚那边的敲打声。
一下一下,很稳。
萧继云低声道:“盖吧。”
印泥红,落在纸上,压出清清楚楚的印痕。
刘舟把章程收起,神色比方才更肃:“属下这就去传令。”
苏冶看着那枚印,心里没有轻松,反而沉了几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小炉棚就不只是她和赵大栓、孙小六几个人的小事。它有了名,有了账,有了军令,也有了往后被人争、被人骂、被人拿来较真的麻烦。
可麻烦也比糊涂强。
她跟着刘舟走出帅帐。外头天色阴沉,雪沫子又飘起来了。远处军械库前,几个伤兵正排队领木牌,赵大栓站在棚口,扯着嗓子骂人把筐摆直。孙小六拄着拐,手里抱着一小捆挑出的裂矛,走得慢,却没让人扶。
刘舟把章程递给等在外头的亲兵。
“抄三份。”她道,“军械库一份,伤兵营一份,小炉棚一份。今晚起照行。”
亲兵接过,快步去了。
苏冶站在风里,长长吐出一口白气。
刘舟看了她一眼:“后悔还来得及。”
“印都盖了。”苏冶道。
“盖了也能撕。”刘舟说。
苏冶笑了笑:“那还是别撕了。纸不便宜。”
刘舟也轻轻笑了一下,很快又收住。她转身往军械库去,步子仍旧快而稳。
苏冶跟上去。
小炉棚里的锤声还在响。新打出的矛头一排排摆在木案上,刃口还未开锋,颜色暗沉,却比库里那些虚浮的旧货实在得多。棚外风冷,棚内火热,人来人往,账册翻开,木牌挂起,旧料入筐,新料出炉。
事情才刚开始。
苏冶把袖口重新扎紧,走到案边,拿起第一枚矛头,照章程上的条目,一项一项验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