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喜一行人在不久后便北上来找苏冶了,如今的情势,北境的人手需求远大过汝南,苏冶需要心腹。
只是北行的第一日,随军工坊丢了三只铁钉箱。
不是被人偷了,是来人聪把车号看错,把原本该装到乙字三车的铁钉箱,搬去了伙房的菜车底下。等苏冶按册点到“铁钉三箱”时,车上只剩一捆麻绳和两只破风箱。
王喜当场脸就黑了。
“来人聪!”
来人聪从车队后头跑过来,脚下踩到一块冻泥,差点滑倒。他站稳后看见苏冶手里的册子,脸也跟着白了:“我记得装了啊。”
“装哪儿了?”苏冶问。
“乙字三车。”
王喜一把掀开车上的破毡:“你自己看,这是乙字三车?这是乙字二车!三车在那边,挂红布条的那辆!”
来人聪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张了张嘴:“那……那挂红布条的不是伙房车吗?”
杨千在旁边翻账,头也不抬:“伙房车挂的是黄布条。红布条是工坊小件。昨日分车时说了三遍。”
来人聪缩了缩脖子:“我昨儿搬炭去了,可能没听全。”
苏冶把册子合上,没骂人:“找。”
于是队伍还没出北营门,随军工坊的人先围着二十几辆辎重车翻了一遍。最后铁钉箱果然在伙房菜车底下找着了,上头还压着两筐萝卜。伙房管事抱着胳膊站在一旁,阴阳怪气道:“你们匠作的钉子若是能下锅,我倒不介意给将士们添道菜。”
来人聪臊得耳朵通红。
苏冶让人把铁钉箱搬回乙字三车,又拿炭笔在每只箱盖上重新写号。甲字装炉具,乙字装小件,丙字装炭料,丁字装旧料。车辕上挂布条,箱盖上写号,账册上再对一遍。
“往后每日拔营前点一次,扎营后点一次。”她看着来人聪,“你跑腿快,就管车号。错一回,扣当日工钱。”
来人聪连忙点头:“记住了,绝不再错。”
王喜在旁边冷笑:“你最好真记住。铁钉丢了,棚都搭不起来,到时候你用嘴把木桩吹进地里?”
来人聪不敢回嘴。
辰时,队伍终于开拔。
起旗之后,锁龙关不再只是守关。前军往北推,先夺山口外两处小寨,再接石梁哨和南坡哨连成的路。大军不可能一口气全压上去,先走的是前营、斥候、辎重一部,以及苏冶这支刚编出来没几日的随军工坊。
随军工坊的人不算多。
汝南熟匠四十八人,学徒二十七人,伤兵短工三十二人,另有车夫、杂役、账吏共二十来个。赵大栓管锻打,王喜管人手,杨千管账,来人聪管跑腿和车号。刘舟另拨了八名兵丁护着车队,又派一个姓冯的小校盯军法。
苏冶原本嫌冯小校多余。
走出十里后,她就不嫌了。
山路比她想的难走。薄雪下面全是泥,车轮一陷,四五个人推都不动。炭料怕湿,旧料怕散,小炉拆下来的风箱怕压,哪一样都要人盯。不到半日,就有两个杂役想把一筐碎甲片倒进路边沟里,说是反正都是废铁,少一筐也没人看得出。
冯小校当场把人拎出来,按军契罚了二十军棍,工钱扣半月。
那两人被打得哭爹喊娘。
苏冶站在旁边看着,没有求情。碎甲片不是废物,回炉能出料。更要紧的是,今日倒一筐,明日就敢少报一车。随军工坊刚上路,第一天若软了,后面谁都能来啃一口。
赵大栓也没吭声。
等人被拖下去后,他才踢了踢那筐碎甲片,骂道:“败家玩意儿。这一筐少说能出两把短刀。”
孙小六拄着杖站在车边,脸色有些发白。他跟着北行,本来不在最初名单里。苏冶怕他伤没好,想留他在锁龙关,可他自己去找刘舟按了手印,说腿能走,背能扛轻活,眼睛还能分检裂纹。
刘舟问他:“跟军苦,可能没命。”
他说:“躺在伤兵营也未必有命。”
话说到这份上,苏冶也没再拦,只给他安排了分检和验件,不许他搬重物。
午后,队伍在一处背风坡下歇脚。前军已经过去,留下满地车辙和马粪。苏冶让人先把炭车围起来,破毡搭在上头,防雪水。又按刘舟给的行军图,挑了坡下一块平地,试搭临时工棚。
所谓临时工棚,不是住人的帐子。
它得能挡风,能排烟,地要平,旁边要有水,离粮车不能太近,离马匹也不能太近。火星若飞到草料上,半个营都得乱。
王喜带人打木桩,赵大栓去看炉膛泥封,杨千坐在一只倒扣的木箱上摊开账册,眉头皱得能夹住笔。
“今日路上损耗,麻绳两捆,车轴油半罐,碎甲片一筐险些丢失未成。杂役两人罚工钱,记到哪项?”杨千问。
苏冶蹲在地上看风向,随口道:“罚入工坊公账。车轴油记辎重损耗,麻绳若是搭棚用,记营造小件。碎甲片没丢,不记损耗,记险情。那两人以后不许碰料车,只做劈柴挑水。”
杨千一一写下,又问:“今日没开炉,工钱照发?”
“走路也是工。”苏冶道,“但分开写。行路日按半工,搭棚另算。夜里若开炉,按夜工。”
旁边几个匠人听见“夜工”两个字,耳朵都竖了起来。
赵大栓立刻骂:“听什么听?夜工有钱,也得有命花。火候看错了,苏娘子扣你们比谁都狠。”
苏冶没反驳。
她确实会扣。
天擦黑时,第一座临时棚总算搭起来。木桩有两根歪了,来人聪想将就,被王喜一脚踹到旁边,重新打。风箱从车上卸下来,皮囊有些受潮,拉起来声音发闷。赵大栓带着徒弟拆开检查,拿火烘,又补了一处裂口。
小炉不能整座搬,锁龙关那两座留给后续修械。随军带的是半成的炉圈、风口、铁箍和耐火泥,到了地方现垒。苏冶原本担心一夜起不来,赵大栓却像憋着一口气,带人埋头干到戌时,硬是把炉身垒出了形。
火点起来时,营地里已经安静许多。
前军那边有巡逻的梆子声,辎重车围成半圈,马匹拴在坡后。工棚里火光一亮,许多人都转头看过来。随军第一夜,炉火能点起来,比说什么都管用。
苏冶把第一筐旧料倒在地上。
全是路上从前哨收回的破损物:卷刃短刀、断扣甲片、裂套矛头,还有几枚射歪后捡回来的箭镞。东西不多,也杂。她让孙小六先分。
孙小六坐在小凳上,一件件摸过去。火光照着他的脸,显得比在锁龙关时瘦了些。他把裂套矛头单放,把卷刃刀按厚薄分开,又挑出几枚箭镞,道:“这几个能磨了再用,不必回炉。”
赵大栓拿起来看,点了一下头:“眼睛还成。”
孙小六嘴角动了动,没敢笑得太明显。
第一炉只吃了三十斤料。
路上风大,炭也潮,火不如锁龙关稳。苏冶守在炉旁,手里拿着铁钩,隔一会儿就拨料。赵大栓盯着火色,眉头一直没松。风从棚口卷进来,火苗偏向一侧,炉壁受热不匀。
“左边再挡一层湿毡。”苏冶道。
来人聪立刻抱着毡子过去,被烟呛得直咳。
“别挡死,留烟口。”苏冶又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