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绮英知他想说谁,也知道他绕来绕去实际上就是想套她的话,从她嘴里探听到她和薛蕴的过去。
干脆转过头,深深凝视着他,同他直截了当地说:“今日既能在此见到先生,咱们就把话说开了吧。妾也并非有意疏远先生,先生大才,妾敬之慕之,一直盼望着能和先生同道同途,妾只是不喜欢自己的过去总为人窥伺。”
“是在下唐突。”裴奉颔首躬身,口吻乍一听十分真诚,可江绮英仍然觉得他做作,果不其然,下一刻他就又笑吟吟地说:
“那么,为了表示歉意,不如就让在下告诉娘子一个消息,以作弥补?”
“什么消息?”
“陛下有意于御前加设一道中书令,即为陛下草拟诏书、传达圣意之喉舌,凡政令皆经其手,不论尚书台还是九卿,行事皆要得看其批下的文书。”
江绮英眉头一拧,这件事,她倒还真不大清楚。
前段时日她去薛蕴府上,他也并未把这件事告诉她。
好小子,会对她瞒事儿了。
只不过,“听闻陛下从前在做益州牧时,身边的来错先生,也就是如今的来相,便曾带着门生为其帐下秘书,协助陛下拟令布政,上传下达,颇具效率。”
和薛靖海有关的事,江绮英当然都有细细探问,处处留意,裴奉提一句中书,她便敏锐地察觉到这同薛靖海从前的为政举措有些关联。
裴奉则道:“中书令可谓天子喉舌,又能参议机要,在益州时便是要职,非来相公般才能卓绝者不能胜任,只不过如今来相已居相位……”
江绮英却轻轻勾唇一笑,俯下身继续挑拣她的榴花:“即使拜相,但只要天子愿意,如何不能再改调或添他一职呢?可放眼天下,四海列国,每日堆在式乾殿御案上的奏牍就有小山那么高,又岂是一个来相能忙得过来的?中书令岂能尽如人意孤掌难鸣?裴先生绕来绕去,想说的无非是想借我之力,送先生入中书吧?”
裴奉越听看着她的眼神便越发欣赏。
难怪,薛明涯那木头似的人物,会为她神颠魂倒,实在是个头脑清晰的。
裴奉当下也不由地认真起来:“娘子直人快语,在下便也不兜圈子了。中书一立,势必制衡尚书台和九卿,若在下入得中书,必定牢记娘子提携引荐之恩,娘子日后有什么吩咐,定然竭尽全力,为娘子鞍前马后。”
“说得好听,妾怎知先生会不会出尔反尔?”江绮英仍旧不为所动。
裴奉挽起身上的袈裟,蹲下去,和她的目光持平:“娘子应该也能察觉到,咱们是同一种人,咱们的目标出奇的一致,既如此,互利互惠,又有何妨?”
说着,他还将一朵边缘完整,颜色也还鲜艳着的榴花递到了她面前。
江绮英回眸盯了他那张笑吟吟的脸好一会儿,思绪百转千回,终于在裴砚秋的搀扶下站起了身,然后不疾不徐道:
“这样吧,妾有个主意。请先生弃了裴家,来做妾的兄长,如何?”
此话一出,不光是裴奉,就连一旁的裴砚秋也变了脸色,僵在原地,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裴奉没想到她会提出这么古怪的要求,就好像已经洞察到了他和砚秋的真实目的。
正当他愣神之际,不远处的寿山石后,薛蕴清冷如寒铁的声音毫无感情地响起:
“裴献之,该走了。”
“阿蕴,你怎的在此?”
江绮英听得心念一动,一歪头,果见一道挺拔颀长的身影就立在他们不远处的寿山石后,像是在替他们放哨。
偏他这时候还要嘴硬,抄手于胸,看都不看她一眼:“这大齐皇宫姓薛不姓江,我能随意走动的地方应当比你多得多。”
江绮英不觉朝他的方向走近几步,仍旧歪着头盯着他看,忽而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我挖了你的人,你是在吃醋吗?”
“谁吃醋了?!”被她一激,薛蕴得险些闪了舌头。
江绮英却压根不放过任何逗他的机会:“还是说,我想让裴先生当我兄长,你不乐意了?”
薛蕴被她几句话扎过来,心事差点无处躲藏,心虚起来面上便只剩下孩子般手忙脚乱的欲盖弥彰::“你少胡说八道了!这可是在宫里,人多耳杂,你就不怕被人听见?”
“当然怕呀,到时候我便说你吃醉了酒要轻薄我,还逼着我胡说一气,左右你有前科,看陛下信你还是信我?”
“你大可一试!”
“我才没你那么傻呢。”
江绮英朝他笑嘻嘻地一吐舌头。
趁他被气得说不出话,眼看着她出来的时间也够久了,为了不引人怀疑,她便转头向裴奉提出先行告辞。
顺便留下一句,“裴先生,妾身等你的答复。”
谁曾想裴奉却立刻道:
“妹妹不必等,为兄乐意之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