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把海里的螃蟹捞起来，硬是打上“阳澄湖大闸蟹”的标签一样奇怪。

“蓝蓝和红红是一对非常要好的朋友，他们都梦想能借着水循环，去周游全世界。”

“……？”白昱程的心底顿时升起一种不妙的预感。

“于是有一天，红红和蓝蓝两个人一起向他们最要好的两个人类朋友道别，并顺着阳光铺就的天梯蒸发到了天上。”

“在那里，他们与世界各地的小雨滴相遇，并共同凝结成一朵庞大的云团，接着在雨的洗礼中，再次化为雨滴，缓缓回归大地。”

“但是，回到人间的小雨滴蓝蓝和红红并没有立刻回到他们的人类朋友身边，相反，他们顺着山川与河流，携手漫游了整个世界。”

“他们去过草原，见过大海，看过冰川，去过沙漠。”

说到这里，步林有一次无征兆地顿了顿，他极其迅速地瞥了一眼窗外万里无云的夜空，随后又转回视线，继续讲述：“周游世界之后，蓝蓝和红红又不小心跃出河流，渗进了土壤。”

“在土壤中，蓝蓝和红红被生长在土壤里的植物根系吸收，又通过蒸腾作用释放，成功完成一次循环，并且终于回到了他们的人类朋友的身边。”

步林的声音在这里停止，白昱程看他的模样，明白这个故事大概是结束了。

但他总感觉，步林好像并没有把这个故事讲完。

这个故事本质上就是一个纯粹的，由步林这个学理综学疯了的，精心编出来的“科普小故事”，白昱程听了并不觉得有被安慰到，只感觉又被迫复习了一轮他耳熟能详的物质三态。

可屏幕里的步林却在故事讲完后就怔怔地望着窗外出神，不再同白昱程说任何一句话。

难言的寂静又一次在两人之间蔓延。

微信视频虽能将对方的模样通过视频投射过来，但毕竟是通过了媒介，人像在屏幕中多少还是有一些模糊和局限，以至于在屏幕那一侧的白昱程并不能通过屏幕，看懂此刻步林眼里的那一抹一闪而过的忧愁。

这莫名的安静让白昱程实在有些不自在，他翻了个身，清了清自己依旧沙哑的嗓子：“那个……实在不行，我给你讲个鬼故事吧。”

步林闻言偏头，用眼神示意他说下去。

“从前有个鬼……”

白昱程一想到自己接下来要说什么就忍不住想笑，他几乎藏不住眼里的笑，非常符合气氛地抬起一只手，故作恐怖地对着步林张牙舞爪：“鬼啊鬼！”

步林：“……”

说句实话，就今晚他俩这对话，要是谁闲着没事干录下来去参加冷笑话大赛，绝对所向披靡，金奖非他两人莫属。

别人是伯牙鼓琴，高山流水遇知音，他俩是三态童话，陈年段子当氛围调剂，实属棋逢对手，难分高下。

“我看你好像好一些了，先去睡吧。”步林揉了揉他被白昱程这无聊鬼故事惹得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我还有套试卷没写完。”

“……试卷比我还重要吗？”

白昱程顿时感觉有些不是滋味，这个人怎么张口闭口就是他那个死题目，虽然自己笑了，但是不代表自己不需要人陪了啊！

“不。”

步林把手机架在他用习题册垒起的“书墙”前，“是分数比你重要。”

白昱程：“……”

无法反驳，这的确是实话。

毕竟这的确是学生世界里最赤裸的真相。

在他们这个年纪，一次忘带作业便是天塌地陷，一次考砸仿佛世界末日，那永远够不着的理想分数，自愧不如的聪慧大脑，无论如何努力都追赶不上的那个身影，种种皆构成了青春时期必经的、或许要用一生去治愈的生长痛。

即便是步林，这个今年的省文科状元，在他眼中也依然有他无法触及的分数。

“不过……你要是不嫌弃，可以看着我写。”步林可能是看他不说话，又勉为其难地“贴心”补上一句，“如果你还是想有个人陪的话……”

“我当然不嫌弃！”

白昱程才跌落到谷底的心情瞬间因为步林的这句话又飞扬起来，“你愿意陪我我就已经很开心了，哪里还敢嫌弃？”

提起笔准备动笔的步林以自上而下的角度斜睨了他一眼，没再说话，算是勉强默许。

于是这一夜，便以一人做题，一人看着做题的人的方式，在微信视频中悄然共度。

当步林写完手头这套试卷时，已然凌晨两点。

屏幕那端的白昱程早已因为红肿的双眼和疲惫不堪的精神，无意识地捧着仍在视频通话中的手机沉入了梦乡。

步林看着他这般模样，也不再多言，他只是安静地挂断电话，一如既往地洗漱关灯，上床睡觉。

·

也不知是不是步林那个硬核“童话故事”起了作用，这一夜，白昱程竟然真的梦见自己化作一颗渺小的雨滴，乘着风，顺着河流，自由自在地在世界上遨游。

梦里的风儿温柔，水儿温暖，就连湿润的土壤也散发着令人安心的温度，捂得他心口发烫。

梦中化为雨滴的白昱程时而孤独，时而不孤独，他会在某段时间里短暂地属于某些人，却又因一场场循环不得不匆匆离别。

直到最后，白昱程来到了冬天的尽头，他那里，他化作为一片晶莹轻薄的雪花，轻轻地落进了步林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成为驻守在他身边的一生一世。

“逝去的、失去的人，终会随着无限个循环，再次回到我们身边。”

梦里，他听见步林这样说。

梦中的步林与现实中的他截然不同，他不仅模样看起来更沉稳了，就连气质与衣着也与现在大相径庭。

他穿着一件看起来就很厚重而昂贵的羊绒大衣，一个人孤独地伫立于雪地之中，任凭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将他乌黑的长发与纤长的睫毛染上一层圣洁而孤寂的白，破碎又无助。

步林仰着头，迷茫地望向墨黑天穹，如同向着虚空祈愿一般，虔诚而无助地呢喃着：

“所以……你什么时候回来？”

“白昱程，我想你了。”

“我没有不要你……”

“我没有……”

步林的话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白昱程温暖的胸口，将他的心脏残忍地开了个口子，冷风灌入，冻僵了他才温热起来的五脏六腑，迫使他从这场荒诞而真实的梦境中猛然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