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就看到刚才还泪眼汪汪的小傻子不知怎地扑哧一下,笑出了声。
君泽忽然有片刻怔愣。
这当然不是君泽第一次见这傻子笑。
这位白家的小公子明明是把笑容像女子的妆面一样,无时无刻不挂在脸上。
但总觉得,现下这个笑......
比他平日脸上常常挂着的那些笑容,要鲜活生动许多。
粲然一笑,满眼星河。
君泽唇角不着痕迹微微一勾。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他君泽也是人。
此情此景,不能免俗。
————
钦安宫宫人二十,太监宫女五五开。
白辞回宫的第一件事就是吩咐下去,谁也不许进他的卧房。
理由是一个颇有些凄美动人的许诺——
爹爹告诉过他,如果哪天爹爹没再回家,就是思念太深去寻母亲了。
他们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一起回来找他,进到他的梦里。
要是他们发现儿子的卧房里有陌生人的痕迹,可能就警惕离开了。
白辞一脸认真地向钦安宫主理姑姑剪雪讲这个缘由的时候,剪雪差点被活生生心疼哭了。
她甚至都不敢去看白辞单纯又饱含期待的那双眼睛,二话不说吩咐了所有宫人从此以后离白辞寝殿三丈远。
还认认真真地告诉白辞,白老将军和白夫人一定一定会回来的。
白辞一如既往给出了他明媚灿烂的笑容,轻快地回寝殿去了。
而剪雪只觉得,这个天真无邪的小公子当真是实实在在地惹人怜爱。
白辞走进卧房关上寝殿的门,不谙世事的笑容终于从脸上渐渐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派空洞与茫然。
他,白辞。
十二岁拜相,文定乾坤,才安天下。
少年的惊才绝艳令满朝汗颜,令君上忌惮。
为相七载,纵横捭阖,助不过偏安一隅的小国国君一统天下,直至四海升平。
十九岁,天下已定,被君上逼杀。
他经历了完整的死亡,却不知为何在这里重新睁开了眼睛。
白辞,十九岁,将军府二公子。
傻子。
相貌、身形、年岁,都与从前无异。
因果错综,本非常人所能窥探。
纵使聪慧如白辞,也难以把自己这番际遇想个明白清晰。
与其患得患失乱麻一团,倒不如干干脆脆、顺其自然。
于是白辞便囫囵把那些旧朝往事,归作了自己前世的种种。
而现在,或许算是他的新生。
傻子十九年的记忆虽模糊不清,但父兄的关怀宠爱却也可以看得明晰。
将门之家有召即赴沙场,月余过去大军凯旋,四海一片欢歌。
只是他的父兄,他历经两世未曾有过的亲人——
他到底还是没等来。
“……可只是见一面,这都不行吗?”
白辞喃喃低语,最终化作清浅地自嘲一笑。
别去想了吧。
抬起右手,白辞沉心慢慢地去嗅指甲缝里扣下药丸的味道。
这药他嚼的时候已将成分猜了个七八,现下再闻,一些细枝末节也好确定下来……
……可如果连这新生也依旧留他孑然一身,又为什么不许他干脆死个痛快?
白辞轻轻咬着牙关,努力想些能岔开脑海里叫嚣翻涌复杂情绪的事情。
去大明宫前他就大概猜到了。以防毫无自保能力又没智商的国师被掳走挟持、假传指令的万一,总要他留点随时能被弄死的把柄在君王手里才好。
这种隔段时间必须解一次毒的毒药,最合适不过。
万一国师当真被掳走了救不回来,时间一到,自然便会毒发身死。
也就没有了利用价值。
君泽甚至还能借故为国师报仇,名正言顺地打回去。
要知道现在这顺遂年月,要想寻到一个贬谪重臣或是开战邻国的正当理由,可是不容易。
再甚至必要的时候,君泽为了获得这样的理由,也可以让白辞强行‘被掳走’,死在外面。
这就是他这个国师的附加价值了。
以前的白辞于世举目无亲,身体发肤受之于父母一说,对他是半点影响也不会有的。
虽然现在他其实也算得上举目无亲。
但究竟还是有不同的。
这个世界,或许还算有人记挂过他?
白辞的嘴角勾起有些疲累的笑意,眼神却像被冷雨浇灭了的火,只剩下了光芒与炽热逝去后的灰黑烟尘。
他不是什么脆弱的人。
何况他也早就习惯了一人孤身。
......他渴望碰一碰这世间的亲情,是真真切切的。
可无论如何也触碰不到,也是真的。
不管怎样,好好活着吧。
不论有没有人记挂过他,小傻子的血亲都不会希望他死的。
就好好活着吧。
解开这个毒,离开这里。
他烦透了金戈铁马,烦透了沙场点兵,烦透了勾心斗角,也烦透了这富贵宫廷。
前世如此。
今生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