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闻高山流水,曾见彩云追月。
不曾想未见彩凤双翼,却真有一点灵犀。
“为往圣继绝学......”他近乎呓语。
“为万世开太平。”君泽轻声相和。
被万千书卷包裹着,两句音声像寂寂湖中投下的一颗石子。
轻响,沉没。
但涟漪阵阵,至远方休。
君泽耐心等待了许久,等面前这人开口。
说点什么。
什么都行。
终于,他等到了。
白辞双手把书卷捧还给了他,声音轻若烟云流转。
“......善哉,洋洋兮,若江河。”
昔有钟子期遇俞伯牙,道高山流水。
君泽微微俯身。以君王之尊,予了臣属半礼。
“人生得一知音,足矣。”
白辞想站起来还这半礼,君泽却拍拍他的肩头,让他安然稳坐。
“其实......说是初心。所谓九五之尊做的久了,许多事,真的也快忘了。”又良久。对着那蒙尘乍拂的初心和尘世知他此心之人,君泽好像在淘洗什么记忆似的,声音也不再是往昔那般古井无波,“做了皇帝。我也会开始诸多猜疑,开始制衡权柄,开始强求事事在自己的掌握之中。”
他像是要下罪己诏似的,要把自己的罪状一条条捡出来,摆在天光下。
“曾几何时也干净过的本心。被皇城的染缸,利弊与权衡泡得久了......很多时候我回过头来会猛的发觉,我与那些我曾厌憎无比的人,越来越像了。”
白辞不言。对君泽而言他是得力的臣子,是有资格与他分享权柄的右相,是有能力同他让此一朝的代序成为千古盛世的天才,是他多年以来难得敢于分享一二心事的知音。
可在他的视角里,他曾是君泽口中那‘强求事事在自己掌控之中’的受害者。
他有理由对帝王的感喟闭口不言。
而君泽似乎并不在意。一个安静的贺清仪,对他而言似乎就已足够使他满足了。
“有的人总是罪有应得的。可有的人......是何其无辜。”
“清仪。你还记得上次我和你提到的,白辞吗?”
白辞不语,只是颔首点头。
“那时战乱刚平,国师位空悬。白家满门忠烈,我扶白辞做国师。期间关窍种种,清仪如此聪慧,一想既通。”
是步一安朝心二收大权的好棋,他早知道。
君泽看贺清仪再次颔首,也理所应当地继续往下说。
“那白辞心智不全,是个傻子。”提起记忆深处的故人,君泽的语气也不自觉温柔了许多,“白辞生得很漂亮可爱。我让他喊哥哥,他就那样喊我陛下哥哥。不怕生,十九岁,也不知道他父兄的死亡意味着什么。”
“但我还是给他下了断续,一种定期就要解一次的奇毒......和我给影卫们的毒,给太医院的毒,都是一样的。”君泽的声音是很飘忽的,像起风时的流云一样,“我想的很简单——这都是紫禁城最要害的所在。有时候,我甚至要把身家性命托付给这些人。”
“只要一副断续,我就能确保他们绝对的忠诚。”
这还是白辞第一回听到那毒药的名字。
断续。
为了解这幅绊住脚的毒药,他废过多少心力,唯他可知。
而君泽的剖白还在继续。
“断续,对他们而言应该是没有影响的。反正只要他们忠心于我,我永远会在断续发作之前,把解药送到他们手中。”
“而白辞......他毕竟时时都在我身边,反正我会按时给他解药,也不妨事。”
“那时我想,一来,要是他被掳,迟早会毒发死掉。那他在我这里看到的任何事,也不再有机会对他人言了。”
“二来......”
怎么还有二来?
“......我用断续掌握影卫,太医,以及国师的事,某种程度上也算紫禁城心照不宣的秘密。那歹人既知就算掳走国师他也命不久矣,或许......”
或许?
那言外之意倒令白辞颇意外起来了。
从前光顾着骂君泽这个狗东西,如今你告诉我这狗东西竟还有两分好意?
“......或许,落在那傻子身上的算计就会少上些许,也未可知。”
白辞仍不接话,心下却难免复杂了几分。
“如今看来,当初这种想头是多愚蠢啊。”
今天的君泽,真的让以为已经熟识了这人的白辞颇感陌生。
他眼中最为自视甚高的那个,竟也有亲口说出自己愚蠢的时候。
......还是为了他。
“......如果他只是被掳走。他是代序的国师啊,白家的遗孤,老将军的幼子!全天下都不会有人比他更有利用价值了。但凡是我没给他下过断续......!!”
原本滔滔不绝的君泽,戛然而止地陷入了一片突兀的沉默。
......那他现在,一定还活着。
白辞懂他的言外之意。
却不懂那言外之意背后复杂强烈的情绪。不懂他的滔滔不绝,和他的戛然而止。
......棋子而已。
......不是吗?
直到帝王的又一声喟叹。
“我真的......”
“......对不起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