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敛怒极似狂,把白辞一把从柱子上扯开,丢弃垃圾一样砸在地上。
白辞被他摔得脑子一顿。终于得以重新呼吸,大口大口地把空气重新吸进肺里,努力将理智从窒息和冲击带来的阵阵空白里拨出来,极力催促自己快想出个什么法子来。
已经疯了。这人还是那副老样子,在意的事不过那么一二件,他也只顾那么一二件。除此以外,天塌地陷,与他无关。
这里离长乐殿本就不远。这样裂帛般的嘶吼暴怒,在敌国的京都也敢这样恣意放肆。
事已至此,还要如何瞒过君泽。
“原也没想这么多,也不是非要‘和万民站在一起’。”白辞被他摔得七荤八素,拢不起来力气起身,只能就这样,伏在地上,仰着头去看他,“只是若站在你这边,我只能站在万民的对立面。我也许能不和万民站在一起,可我至少......不想站在他们的对立面上。我做不到。”
经此一遭,白辞实是有些狼狈的。玄青的大氅掉落一旁,月白长袍污了衣角,鬓发也已微微散乱。但即使这样,他的语气依然是自若的。就像一把入鞘的刀,寒光不显,却叫人不敢逼近。
“再说。如果殿下真那么在意我的话,殿下不如问问自己——天地之大,为什么硬要站到千夫所指的那一边!”
这一句倒像是说在了摄政王的心坎上。他哼的一下笑出了声,倾天攘海的怒意霎时顷然不见,像怒潮忽然退入深海,波澜不惊,暗流却更愈汹涌。
“因为本王本来又不在意你。”他轻笑着说。
“你是沐柔儿的儿子,长得漂亮,会巫术还特别能治国,和我有个屁的关系。”
“那么多人都说你千载难逢万劫难遇的,与我何干?”
“你再是个如何的人物。关我容敛什么事!”
太不对劲了,君泽和宫卫怎么会还没出现?
就像没有听到这里的动静一样。
容敛笑着,碾着脚步走近白辞,笑意更加鲜妍明亮。
“可你的笛子吹得真好听啊,国师。我这辈子真是第一次听这样好的笛曲。”他说。
“你看,你一吹笛子,那些乖乖的虫子都掉过头来咬我了。那些扶衣,顺着我的头皮,钻进我的血肉里,扒在我的骨头上,咬我的经脉,啃我的心脏......从把那只应该千刀万剐的牵机虫弄死之后,再也没有这样的事了。”他又说。
“再也没有这样的事了。直到你为本王,专为本王,吹奏那一曲。”
“真痛啊,国师。”
“我死也想不到,这世上原来还有人能让我再经历一遍这样的痛苦。”
“真痛啊,阿荷。”
“你还没发现吗?”
“我们,你,我。”
“我们才是一样的人。”
“原来我这样的人......也能遇到和我一样的人。”
他走近。流连的水光把十五圆满的月光打在他脸上,却打出了一片破碎支离。
他向白辞伸出手。
“跟我走吧。我什么都可以给你。”
“只要你开口。”
白辞淡漠地看着他。
“跟我走吧。”
他继续说。
“跟我走。”
他不死心。
“跟我走!”
“......跟、我、走!!!”
“你用了什么办法,让他们听不到这里的声音?”白辞再次开口,无情恍若把这人心肺里刨出的一片话无声丢入了水中。
容敛怒极反笑。竟真的好心从怀里摸出一块石头来答他:“一点巫术而已,魂契石。每次用时鲜血以覆,三炷香内十步之间音声唯骨肉相牵者可闻。否则纵尽在咫尺,亦如雾中人语,模糊不清。”
白辞不出所料的神色几乎刺痛了他,于是他又补了半句:“五朝前一个大圣女墓里刨的。”
“你真是疯了......那是你血脉相亲的宗圣啊。”白辞果然被他激得有了些反应,但容敛反而感到愈加无法满足。
“也是你的祖宗,沈荷。”他心中的恶意像藤蔓一样滋长,攀缘,“而且我是为了你,才刨了他们所有人的坟。这都是因为你,都怪你,国师。”
他蹲下,轻佻地挑起白辞的下巴,仔细端详他琉璃般的眼睛。
“阿荷的蛊术太好了......太好了。你也知道,两个蛊术同样已臻化境的人对上,其实就相当于他们俩都没有蛊术。”
“要你跟我走,听我的话,和我回安歌,我只能找别的办法,国师。”
“可是你看。我的国师这么厉害,我又能去哪找别的办法呢?”
他粗粝的指腹在白辞的下颌上重重碾过,留下了另两道淤滞的青紫才满意收手。
“只好问先贤啦。”他笑出了声。
“你别不信,他们都很乐意帮我。”
......可就算听不见声音,这里没有巡查的侍卫吗?容敛离席这么久,君泽就不遣人来找吗?
容敛说要带他走,要把他从这铁桶一样的紫禁城里带走,他的底气到底是什么!
是什么!
而容敛只是粲然一笑。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