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晚,莉莉丝睡得无比香甜,巴菲罗斯却颇有些孤单寂寞冷的意味。
遥想当年,恶魔就是如此偷偷摸摸地盯着他未来的契约对象。好奇又忠诚,像一只素未谋面的小狗,在认识她之前就开始想尽办法爱她。
但巴菲罗斯也没有选择,假如他不爱她,那他的等待又算是什么?巴菲罗斯不敢再想下去。
早在他们相遇之前,他就已经被驯服。
月光无孔不入地同化着恶魔的银发,没有一丝温度,他只能说服自己渴望月光。
如今是一样的孤独,却有了不一样的滋味。
没想到啊,没想到,时至今日,自己依然要偷偷潜入正经契约对象的卧室。巴菲罗斯咬着袖子,泪眼汪汪地想。
要是让其他恶魔知道,做恶魔做成这样,估计能笑他个七天七夜,也不停歇。
巴菲罗斯又转念一想,自己老早就被笑过了,没什么大不了的。而且他才不在乎那些没有契约对象的恶魔的嘲笑,他们一定是在羡慕愱斁恨。*
没有莉莉丝在身旁,巴菲罗斯彻夜未眠。漫漫长夜,巴菲罗斯一遍遍翻看着自己的回忆,缓缓闭上眼睛。
他幻想自己的灵魂在四周飘来飘去,思绪一转就消失不见。巴菲罗斯怔然,低低地笑了起来,他知道去哪里寻找自己的灵魂。
终于等到莉莉丝睁眼,伴随着怒气值爆表的吼声,一个枕头直直飞到巴菲罗斯脸上。
巴菲罗斯一脸哀怨,眼下乌青比吃下毒蘑菇后更甚。
莉莉丝不由得汗颜,她可算是知道莱欧是个彻头彻尾的好人了,毕竟……
“谁家大好人大半夜看别人睡觉啊!”
巴菲罗斯理直气壮:“谁是好人?你看我像吗?”
“不像!”
迪桑镇。一只手扶着脖子的小孩仰起脸,目不转睛地盯着笑得两脸邪恶的黑脸恶魔和黑发女巫。
“是吗?那你怎么不害怕?”莉莉丝饶有兴致地绕着头发,心想这小孩颇有她当年天不怕地不怕的风范。
巴菲罗斯不服,张牙舞爪,朝小孩做着鬼脸:“就不怕我把你吃掉?”
小孩一副小大人模样:“我才不怕呢。那些大哥哥大姐姐说了,看人要论迹不论心。但你看起来只会说大话。”
“嘿!瞧不起我!”巴菲罗斯被一个小孩子鄙视了,深感受伤,撸起袖子就要展示自己的力与美。
莉莉丝伸手格挡开巴菲罗斯欲举起的手臂,“等等,大哥哥大姐姐是谁?”
仰着脸的小孩把头仰得更高了,似乎是在表示自己对他们无知的不屑。小孩扬着大大的脑袋,像是重心不稳般转着圈,顺势往后一指。
小镇上是一如既往的熙熙攘攘,只是……
来往的人群似乎不再行进,而是向一个地方聚集后静止。像巡游的鱼群,停下来就成了趴在石头上晒太阳的乌龟。
人潮如海浪般泛起涟漪,莉莉丝拨开层层浪潮,奋力向前游去,巴菲罗斯紧随其后。
向水中投下石子的人和她差不多年纪,一样意气风发,一样风华正茂。莉莉丝踮起脚,似乎见三五个学生模样的青年站在高台上,高低错落,似乎是形成个什么声音洪亮的魔法阵。
莉莉丝这才认出来这高台,平日里只有领主府或教堂的人才能站上去,不过每次一见他们来,莉莉丝就忙不迭跑走了。
她才不想听他们拿腔作调!只会装模作样、无比谄媚地念着哪个哪个大人物的命令,绝不会像现在这样语气激昂。
“要平等!要自由!要解放!”
“你们甘心吗?老爷们世代继承,贫苦的人依旧贫苦。”
“我们要教育!”
“女人又如何?”
“公爵小姐也一样要去上学校!”
逆光的方向照得莉莉丝看不清他们的容貌。
莉莉丝想到了爱琳。爱琳姐姐似乎也是那样,只是表达自己就足够闪闪发光。
被掩埋的火种复燃,被打散之后反而形成燎原之势,烧尽……
烧尽不屈的呐喊,直到化作一阵灰烬。但灰烬之上绝不是一片废墟。直到狮子开始讲述,直到呐喊无法被吞没。
莉莉丝眼前的阳光变得朦胧。
莉莉丝问身旁的巴菲罗斯:“这是王城学校里的学生吧?为什么会在这里?”
周围人有小声回答的:“听说是学生游行,有很多学生都被派了下来。”
流放,还是历练?莉莉丝想,对别人来说是流放,对他们来说反而是能真正用眼睛看到、用耳朵听到、用嘴巴呐喊自己到底在主张什么,更加坚定自己的心。
莉莉丝左看右看,周围人轻轻地点头,又轻轻地摇头。他们躺的那张床不允许他们高谈阔论,安于现状就是最好的。其他的……谈何容易?
学生们依旧在演讲。
然而,在他们高高举起手臂那一刻,一声喝令响起。
“领主府抓人!”
周围民众顿作鸟兽散,面上均是“我就知道”的毫不意外之色。
莉莉丝眯眼看去,出鞘的长剑之后,弓弦被拉满,正蓄势待发。箭尖闪着银光,直指台上或惊惧不定、或怒不可遏的学生们。
没来得及想太多,莉莉丝飞奔上前,飞扬的衣角是藏不住的流畅肌肉线条。莉莉丝猛然间跃上高台,挡在学生面前。
“咻”一声直冲眉心,莉莉丝睁大了眼睛,下意识用魔杖挡下飞驰的箭。
银光闪过,耳畔擦过一丝冰凉,发丝被直直斩断。短暂的冰凉之后是火辣辣的痛,莉莉丝不敢想,要是自己没有上来……
轻嘶一声,滴下的鲜红印在巴菲罗斯眼里,逐渐沸腾。
嗜血的本能、暴虐的渴望,久违地席卷了巴菲罗斯的大脑。
这些蝼蚁怎么敢、怎么敢伤害她?!
所剩无几的理智被狂怒的风暴摧残殆尽,裹挟着巴菲罗斯的本能张大了羽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