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樾今日系着一根素色的发带,一身白衣,腰间悬挂着两颗小巧的铃铛,走起路来也带着叮叮当当的声音。
他如今身子喝不了酒,手上却拎着一罐未开封的酒。
往前走,是一座座的孤坟。
寒风拂动摇曳的枯草,周围四处吹散的黄土和石灰,越往前走,越是凄凉。
姬樾再走了几步,却没有继续往前。
他抬头看着自己要去的地方,那座墓碑前,竖立着一个身影。
白衣玉立。
没有看清人,姬樾只是伸手拽了一把沐铭,两人扭头朝着一处凉亭而去。
亭中想必许久未有人来,桌上积雪厚厚一层。
姬樾轻轻眨了一下眼睛,就看着那个背影将一壶酒倒了下去。
沐铭:“你来祭拜?”
“嗯。”姬樾目不转睛的盯着那背影,从中盯出了几分熟稔来。
他道:“先前一个属下,如今我既然来了这里,不来看看,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你害怕被人认出来?”
姬樾:“一个周朝公子,一个葙国将军,若是我光明正大的来祭拜,岂不是落人话柄惹人怀疑?”
沐铭点了一下头:“也是。”
一时片刻不能过去,姬樾将酒放在桌上,他反手将自己斗篷的兜帽拉起扣在头上。
这兜帽有些大,一拉上来瞬间包住了姬樾大半个脑袋。
他将头转向沐铭:“你兴致不高,因为葙这一战胜了吗?”
姬樾既然要在这里挑开了说,沐铭自然也没有什么不可以的。
“我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我为什么要让葙赢?”
沐铭有些错愕:“你早就知道我在想什么了?”
“你脸上都快写满字了。”
姬樾搓了搓冻得发白的手:“当年越灭在卫屿手中,如今卫失了三十二城,也算是为越报仇了。”
那《招魂》的曲调婉转凄凉,一句“魂兮归来”,足以让所有人为之触动。
在此曲调之下,姬樾的声音仿佛也沾上了几分凄惨。
沐铭瞬间就有些自责了,只是这话却不好说出来。
他道:“越不需要这种复仇,冤冤相报何时了,我只求天下安稳和乐,不要再出现下一个流离失所的姜越。”
姬樾伸手揪了一下斗篷上面的毛:“可是你觉得,宛渡会因为一场败仗失了斗志,龟缩在沨阳一辈子吗?他不会。这种和乐,又能维持多久呢?”
沐铭:“……总比让他一直张狂下去的好,总要挫挫他的锐气,让他知道他不是无所不能的。”
姬樾笑着摇了一下头:“他早就知道这件事情了,但是知道与做到,从来都不是一件事情。
葙近年来发展的太快了,快到让很多人都觉得,他们本就应该如此,可很多人都忽略了,葙本只是一个弹丸小国,当年周天子赐他的封地,也不过五十里而已。
如今宛渡坐拥百万里土地,这绝不是凭借一腔莽撞就可以得来的,葙的历代先祖,比谁都知道,要想得到一件东西,就要不遗余力的去抢,更何况是宛渡这么一个雄心壮志的人,他自然知道自己不是无所不能的,可越是知道,我就越要让他忘记。
毕竟现在一场败仗,比一场胜仗教给他的东西,更多。
所以他现在还不能败。”
沐铭承认姬樾说的有些道理,可他心中的担忧也依旧是存在的。
“但若是让他一直赢下去,让他更加强大,那个时候,他还有败的余地吗?”
姬樾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笑着道:“虽然不能小瞧这世间的某个人,但有时候,也不能太高看某个人啊。”
恰好曲调换了一遍,此刻有低语传来。
“春兰兮秋菊,长无绝兮终古……”
这是屈子的《礼魂》一曲。
那礼魂悠悠转转,又转成了《国殇》。
“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远。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
姬樾低声跟着哼了几句,然后成功的北风中咳了起来。
沐铭感觉自己能被姬樾气笑。
他无奈的伸出手为姬樾顺了顺背:“以你所言,你有对付宛渡的办法了?”
姬樾嗯了一声:“办法总是有的,不然我来这里作践自己干什么呢?”
沐铭:“那你呢?宛渡此次赢了,士气大涨,下一步应当就是要插手洛阳那边的事情了。你会依照宛渡的意思,坐上那天子位吗?”
姬樾遥遥向洛阳的方向看去,那墓碑前的背影朝着碑文一揖,然后转身朝着来时路而去。
露出了一张沾满风霜的脸。
姬樾喃喃低语:“果然是他。”
沐铭随着他看去:“是谁?”
姬樾此时开口:“不会。”
沐铭还没看清楚人,就被姬樾这句不会拉回了视线:“那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