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听到了声音,却也没有什么动静,头也不抬,似乎旁人做什么都与他无关一般。
子泠率先走到他面前,只是踹了那人一脚:“你平日里吵嚷着要见先生,如今他来了,你在这里装什么死。”
听到这话,那人瞬间睁大了眼睛,他坐起身子,或许是久未见天光的原因,如今骤然看见灯光,他的眼睛半眯,第一时间没有看清人影,便缓缓伸手揉了一下眼睛,将眼边散落的发拨开,露出那张布满沧桑的脸。
姬樾呦了一声:“这还是我认识的人么?不像了。”
子泠在一旁道:“颓废成如今这样,自然和往日是不能比的,先生还是离远些,免得他发疯波及到您。”
“你是谁?”
姬樾从子泠手中接过烛火,他半蹲了下来,烛光打落在两个人脸上,将轮廓勾勒的清晰了一些,姬樾笑道:“我也不知道我是谁了,不如王兄来看看,我究竟是何人。”
这一句王兄落地,那人猛地睁大了眼睛,在烛火的照耀下,缓缓的浮现出了本来的面目。
姬旸。
那个早在半年前失踪的天子。
他怒瞪着姬樾,仿佛想要凭借眼神将姬樾活剐了一般。
可惜眼神杀不了人,对于不在乎的人来说,眼神代表不了任何东西。
姬旸捏着拳:“是你!你究竟想做什么!我变成这个样子,你开心了罢。”
姬樾只是啧了一声。
他将烛火放置在一旁,子泠搬了椅子过来,姬樾就顺势坐下。
他神情平淡,看不出开心的模样,只是隔着照彻了片刻黑暗的烛光,就看着这位老相识。
“若是杀了你,就能将过去的错误全部改变过来,你早就死了,而我自然也会开心,可惜不能,所以看见你这样,我其实并不开心。”
或许在这人身上,越到死时,便越是冷静。
或许之前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弄到这个鬼地方来,但如今看见姬樾,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眼前这个人,从一出生就在和自己作对,明明是父王的幼子,就乖乖的安分守己,为何要获取父王的赏识……明明都已经是个死人了,又为何偏偏还要爬回来恶心自己。
既然都已经死了,为什么不能老老实实的去地府和他那个好父亲相见呢?
果然是他的仇人,到死都不消停。
姬旸欲盖弥彰的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然后端坐在地上,看向姬樾的眼神中尽是轻蔑。
“我死了,你就是名正言顺的天子,你有什么不开心的。”
姬樾摇摇头:“不是所有人都拿那个位置当宝贝的。”
“你敢说你不想要?”姬旸瞪着眼前人,“你自小就懂得如何获取父王的目光,可你别忘了,我才是父王长子。”
“是啊,你才是长子,所以面对那个你势在必得的位置,你慌什么?”
“我慌了吗?”
姬樾好像和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他看了一眼站在身旁的子泠,然后又将目光放在这位落魄天子身上:“你若是没慌,又何必那么着急的除掉幼弟?在我面前,你就不必佯装什么都不知道了罢,王陛下。”
“你放肆!”
姬樾失笑:“我还有更放肆的。”
他站起身:“借天子名义,九日后,我请王陛下看场好戏。”
姬旸眉头一皱,直觉姬樾这句话没安什么好意:“什么意思?”
“王陛下不是想知道七年前天子垂危时同我说了些什么吗?很快,王陛下就能如愿了。”
脚步逐渐远去,烛火被打落在地,滚了几圈之后黯然熄灭。
姬旸攥紧了衣袍,咬着牙关,恨不得姬樾现在就死在自己眼前。
而姬樾自然不会死。
四月芳菲尽,院外桃花盛开的正好,远处山间夹杂着几株琼花,却在一夜之间凋谢。
……
四月初九,并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但想来日后数年,神州大地上数人都会记得这一天。
记得这足以载入史册的一天。
一直到这天之前,姬樾再没有下山,只是在山上逗留,偶尔去同乐序玩一玩,然后看一看自己从小住的屋子,看看自己曾经一笔一笔写下的东西。
初九清晨,山雾浓重,掩盖了不远处的风景,大地苍茫。
花瓣沾着露水,娇艳欲滴,粉嫩的一片,随风摇落。
沐铭和子泠就站在一旁,看着姬樾收拾东西,收拾到最后,姬樾似是松了一口气。
他直起身子,指着桌上捆好的一摞书简:“待今日会盟之后,这些东西替我转交给公子翌。”
子泠道是。
一直到姬樾安排了一堆交给公子翌的东西,沐铭终于说出了不对的地方:“为何你自己不给?”
姬樾冲他一笑:“之后同你解释。”
沐铭从来时就一直在想,如今的局面让他觉得,再不问出口便没有机会了。
他道:“你为了今日筹谋了许久,却在这一刻交代这些事情,处处都让人觉得,你要做什么找死的大事。”
“是大事,至于死不死的,总归不会坏了大计。”
沐铭在那笑中看出了凄然,他心中一紧:“所以你是真的在找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