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你，又爱阿难何等？”【1】

冬风穿过寺院，留在耳畔的呼啸声，寒气将程离全身包裹，她在这一瞬间似乎被冻住似的。

程离闻此一怔，她又爱阿难何等？

爱……

这便是爱么？舍不得，放不下？

她记着高庭煜同她一起在汾谷关的那些个日日夜夜，记着她数次给高庭煜渡去阳气，记得他为她添饭补衣，记得她与他同生共死。

记得他善良，用自己为数不多的钱财假意买了嵬名兰的马最后又还给了她。

记得他有情，他不愿意让程离伤害嵬名若，也愿意为了洛京的精怪与强大的邪祟一战。

记得他在意……他在意她，高庭煜曾叫程离今后不要再为了纯阳之血随意伤害身体，还总是为她煮茶做饭，包扎伤口。

连她身上的剑匣，也是他为乘黄打造的。

他怎么就偏偏不是凡人呢？他不是比天下多少人更有情有义么？

一道磅礴的钟声再次敲响，那是并非凡铁所铸的响，它在虚空中震颤，正在一点点敲打程离的灵海心智。

苍穹已然亮得彻底，日照层林，万物披上霞光。

飞檐翘角的悬铃震荡梵音，远眺那高耸的浮屠塔，整座古刹似乎都渗出清浅的佛光，松针旋转垂落，犹如朵朵莲花影。

和尚消失在她的眼前，可这座佛阁的殿门却未关。

她走进去，只见天王殿中的这座弥勒佛，他袒露着胸腹，面庞如满月，眉眼堆笑，手中捻着菩提子念珠，让人的心头涩意松了几分。

佛前的香烛燃起点点星火，檀香阵阵。

弥勒佛也为欢喜佛，未来佛，象征着佛法广大，包容万相。

她喃喃道，那为何就偏偏容不下她的爱呢？什么是好，什么又是坏？她还不曾得到，又怎么可能那么快的放下呢？

程离抬头问那位弥勒佛：“什么是为他好呢？”

她在佛像下似乎看见了高庭煜的幻影，仿佛看见他长伴青灯古佛的未来，不禁眼眶一热。

佛法广大，为何又容不下她守着这份爱呢？

弥勒佛未曾开口，只是这般寂静地回望她，纵然满脸笑容，可谁也不知道这笑容有什么意思。

……

殿内，高庭煜依然是一袭僧衣打扮，日光透过窗棂，在他肩头织出淡淡的金色纹路，他右手捻着念珠，眉骨利落，瞳仁中沁着静气。

众多僧人盘膝打坐在他左右，满室经声回响，他眼下的那片清浅阴影随着薄唇开阖而微微颤动。

朗朗经声回荡，他的心却莫名愈发不可止，在胸膛中热烈的跳动，一种不知何来的慌乱席卷了高庭煜的心。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如露亦如电，应作……”

如是观【2】。

等高庭煜念完这三字，却只觉自己的手腕一轻，指尖的念珠竟然无声绷断，一粒粒念珠像是被抽了筋骨般从他的手中松懈滑落，落在石砖之上发出细碎的哒哒声响。

众僧毫无所动，仿若无物一般虔诚念着佛法，任由太阳一寸寸落在他们的眉目、双手、双膝之上，光中的束束尘埃四处飘荡，而他们却稳如山中磐石。

高庭煜愕然睁开眼，下意识想去抓，可惜两手空空，却什么也没有摸到。

大殿内梵音回荡，殿中佛陀高逾丈许，金身散发着盈盈光辉，结印端坐于莲台静观世人，风吹起佛前燃起的袅袅檀烟，可却转瞬即逝。

念珠圆滚滚地四散而去，高庭煜悬于空中的手却不由得停顿，三千发丝从他的颈侧垂落。

他迷茫地抬起头望向佛陀，犹如稚子，未证佛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