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隋远不值得托付，一个连“喜欢”都迟迟说不出口的男人，有什么好托付的。

但徐开霁只道：“因为他压制不住林家那些蠢蠢欲动的亲戚，也无法帮你打理那么大的茶山。你是被他们娇惯着长大的，我这个知根知底的娃娃亲，更有能力，如他们一样一直娇惯你。”

何必让溶溶知道隋远那浅薄可笑还已经过期了的心意呢？

林月溶想，徐开霁确实很娇惯她，比爸妈还要娇惯。

徐开霁的指尖在桌上轻轻叩了叩，琴声恰好在此刻转了个调，变得幽微而绵长。

“我当时连夜赶去杭城，原本只是想让爸妈放心，就算真的要托孤，也没必要拿你的婚姻作抵押。如果你不愿意，我也可以把你当成亲妹妹来对待。但在我重新见到你的那一刻，我就改变了主意。既然有娃娃亲，也已经到了法定结婚的年龄，自然要把喜欢的人娶回家的。”

窗外旧城的灯火这时候一盏盏亮起，逐渐绵延成一片流淌的银河。不知道哪里升起的几盏暖黄的孔明灯，颤巍巍飘过飞檐，融入墨色的天空。

林月溶愣了好久，双目微睁，“什么……喜欢的人？”

“溶溶，那么多年没见，再次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确定——”

“我喜欢你。”

林月溶的呼吸变得很轻，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这应该是徐开霁第二次跟她说“喜欢”两个字。

上一次他说——“溶溶，我只会变得越来越喜欢你。你呢？”

那时她的耳边像是炸开了一朵一朵的烟花，这些烟花又顺着她的耳朵钻进了她的脑袋里，噼里啪啦乱炸了一通。

这次她反而什么也听不见了。

琴声这时停了，她突然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后来我想过，所谓一见钟情，也许是早有图谋。不然芝家的老宅也不会被我买下，只为了帮你暂时保存童年。”

徐开霁的声音落下，燕京的夜彻底苏醒。新旧交织的灯火浩浩荡荡，蔓延至天际线。

“所以……”林月溶心乱如麻，“我花你的钱，抄你的老巢，睡你的人，你都不生气……真的是因为你图我的人呀？”

这话让徐开霁消化了好一会儿，蓦地笑出了声。

这笑声沉而缓，和着新起的琴音在空气里漾开。

徐开霁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声音里满是纵容的无奈，“溶溶，不是因为我图你的人才不生气。而是从始至终，我图的就只有你这个人。”

他稍作停顿，看着她的眼睛，清晰得像在宣布某种既定的法则，“所以，我的钱是你的钱，我的巢是你的巢，我的人——”

“不用说了——”

好了，怪她刚才说话没过脑子。

徐开霁一字一句继续，“随便你睡。”

林月溶的耳根瞬间就烧红了，她猛地移开视线，看向窗外。

徐开霁重新拿起银筷，替她夹了一箸剔好刺的鱼腩，放入她面前已然凌乱的碟中，“现在，有心情吃饭了吗？”

窗外，又有一盏新的孔明灯悠悠升起，暖黄的光晕晕染开一小片墨色。

她收回视线，看着眼前被她戳得乱七八糟的摆盘，在心底默默说了几声对不起，然后便毫不客气地全都消灭了。

另一边，严茂考虑到应如是的身体，便直接带着她去了开元大厦的八楼，选了一家全景落地窗的私人餐厅。

这个位置可以鸟瞰燕京的四九胡同。

严茂打了无数遍腹稿，才小心翼翼开口，“如如，我过年陪着你没回家，家里人特别高兴，觉得我终于有了喜欢的姑娘。所以我姐才偷摸来机场接我。”

严茂说完，应如是的目光仍落在窗外。

四九胡同的灰瓦屋顶在暮色里绵延，像一片沉静的、褪了色的海。她的侧影映在巨大的玻璃上，薄薄的，几乎要与窗外铅灰的天空融为一体。

“就是秦晓那个人吧……秦家跟我们家是世交，我之前已经明确拒绝过了，但是她锲而不舍，我有时候躲也躲不开，我姐也躲不开。所以我姐想着带她来看看你，看看我喜欢一个姑娘是什么样子，好让她死心。我姐绝对没有别的意思。”

应如是极轻地“嗯”了一声，淡得像呵在玻璃上即刻就散的白雾。

严茂的心微微沉了下去。

他很清楚，应如是的自我封闭，是深度心理创伤后的防御机制。她看似平静淡然，实则内里如同惊弓之鸟。这种平淡的回应，不是谅解，而是撤回，撤回那一点点刚刚对他建立起的微弱的信任。

过去的一段时间，他偶尔提及各种趣事时她眼中闪过的细微好奇，她难得主动说起某种瓷器画片的特殊寓意，偶尔的她自己都察觉不到的靠近……都跟着这个极轻的“嗯”消失了。

餐点上桌，严茂不再说话，将一块清淡却松软的点心，轻轻移到她面前。

有些人，就是需要更漫长时间、更耐心的方式去重新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