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不会将这话直白的告诉唐舞桐，只精炼概括道：“人非草木。”

人非草木岂无感？疼归疼，但他在不在意就要另当别论了。

到底相知多年，唐舞桐哪能不清楚落白，那是劝也劝不成、说也说不动、打更打不过。能让落白改变想法的，只有他自己。

唐舞桐在心中叹了又叹，干脆没说“以后不要这样”的场面话，转而道：“罢了罢了，下次再有类似情况记得跟我说，我有一个魂技可以疗伤，修复断肢也不在话下。当然，最好是没有下次。”

他所说的，正是以神技“血脉凝灵”凝出的蓝银皇血脉躯干骨魂技——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这魂技的技能是身体自我修复，哪怕是断肢也能自行生长出来。

落白不清楚他的魂骨是从哪来的，但还感知不到那一身比之从前不知浓郁多少的神息吗？神之子，自然不愁没有魂骨。

“我尽量。”落白眼神坦荡，“你放心，平时我是很爱惜自己的身体与性命的。”

唐舞桐眼神一凝，“平时？什么时候不算是‘平时’？”

落白答得毫不迟疑、斩钉截铁：“我所看重之人、之物受伤害时。”

前者，指半身、冰帝、雪帝；后者，指极北。

这是贯穿他十万年人生的铁律。对自幼被教导自己的生命大于一切的落白而言，这世上也是有着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的。将他带到世上双亲是其中之一，与生俱来的沉重职责紧随其后。除此以外，再也容不下其他，无论是友情、爱情还是他的心中理想，都不行。

唐舞桐看他面上闪过的熠熠光彩，一时岔了神，竟没有深究这“所看重之人”里有没有自己，而是皱眉道：“你刚刚的眼神，我……”

这指的是落白被龙神刺激时，眼中迸发的嗜血战意。那是落白最为“兽性”的一面，来自魂兽终要落俗的杀伐天性。落白极少因厮杀而狂热，或者说真正的疯狂都寥寥无几，但仍不能抹去刻在基因里的残暴。这份“残暴”，只针对他自己和更强者，象征着大自然中最原始的征服与掌控意志。

“……我不喜欢。”唐舞桐还是说了出来。

他不愿看到那一面的落白，尽管他不得不承认那样的落白有着平常状态下没有的魅力，但他不愿看到任何人被杀戮掌控，从而丧失理性与冷静，更何况这个人是本就以理性、冷静为性格基石的落白。

因落白那一瞬的眼神，唐舞桐隐隐感到某种事物即将失控的不安。

落白从不过度担忧自己身上的魂兽特质，一双眼静静的望着唐舞桐，平淡却一针见血地道：“可那也是我。是我的天性，是魂兽的天性。如果你想认识真正的我，它将是最重要的那部分。”

听他这么说，唐舞桐的眉尖竟舒展开些许。

“但它不是你的全部，它始终无法动摇你的理性与冷静。”

落白最讨厌的就是失去对自己的控制，这个控制还是生理、心理两重层面的控制。他的语气笃定到不能再笃定：“自然。”

唐舞桐缓缓笑起来，“我知道了。我会喜欢上它的，你的天性。”

这话题有点怪，又说不出究竟是哪怪。落白盯着他的笑容，问道：“为什么？”

时至今日，他认为唐舞桐是最不了解自己的一个。帝金自不消多说，同为魂兽相处起来就是舒坦，彼此的野性都无需收敛。至于霍雨浩，他不仅见过落白诸多的魂兽天性，还在一天前目睹落白是如何将邪帝折磨至崩溃的。

但唐舞桐？

中间隔着个唐三，他们的心永远有距离。

唐舞桐甚至不知落白已有98级超级斗罗修为，更不知他在大陆的风起云涌中扮演了怎样的角色。他们的感情始于“王冬”的张扬热烈，承自“唐舞桐”的纯粹温和，却要蒙上一层灰暗的纱，在压抑中无声延伸，赴向不可知的远方。

——非良缘。

落白心中冷酷判定的同时，唐舞桐的声音如风轻柔：“‘爱一个人就是要爱他的全部’——《爱情论》。”

“你怎么还记得这个？”

一句话，便能让落白从冰冷心境中抽离，似笑非笑。

那时他刚进入人类世界，急于补充种种常识，什么乱七八糟的书都不放过，其中就包括这本《爱情论》。现在看来，不过是一些酸诗与扭捏语句组成的杂文小说，却在那时激起了落白对人类爱情的思考。王冬路过，看他对着《爱情论》满脸的一本正经，不由得捧腹大笑。

“哈哈哈哈本大爷还以为是什么呢让你看的这么认真！《爱情论》？你怎会想到看这种东西？咳咳、不管你是谁，立刻从我舍友身上下去！哈哈哈哈哈哈哈……”

王冬笑到一半硬做严肃之态，没绷住，调侃完接着笑。徒留落白面无表情：“你觉得没必要？”

“当然！怎么会有人傻乎乎的在书上研究爱情啊，更何况这东西还用得着仔细钻研吗？不是长着长着就突然悟了？”

“你有经验？”

“？！你别胡说，休要污我清白啊！”

“那你为什么表现得很有经验？我认为，实践过才有发言权。”

“你还想跟谁实践？切，不跟你说了……”

骤然小下去的语调，默默羞红的耳垂，原来从那时起便已有征兆。

唐舞桐自然也想起那时事，神色不自在的咳了一声，握住落白的手微微收紧。十指连心，他却还是抓不住那颗如霜如雪的心。

落白垂下眼睫。

爱一个人就是要爱他的全部吗……

可他们又何曾将自己的全部交付过对方。不过是，镜花水月一场空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