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了，整整一年了。

陈和平差点以为这孩子一辈子都走不出去了，别说是交到好朋友，只要能健健康康长大，他也就有脸下去见那不懂事的女儿了。

失女之痛让身子骨本来就不好的陈和平更是没了向上的气。

手臂的皮肤皱缩着包裹干瘪的肌肉，青褐的筋脉如树皮般没有活性的覆盖在皮肤与肌肉之间，肩膀是挺拔的，但更准确来说是强弩之弓，朽烂的战剑用内里最后一块精铁支撑着。

内里是成年人的周碎宣很是惊讶的看着面前的老人，任谁来看都不会相信，这满头白发的老爷子其实只有60岁，更无法想象对方还能苟延残喘的支撑10年。

十年啊，看着孙子成年才舍得闭眼。

周碎宣已经忘了姥爷的模样了，但如果在，肯定也是面前这副样子，看着自己的孙孙，不自觉的流露出和蔼的、担忧的、不舍的神情。

“孩子，你叫岁岁吗？岁岁好，岁岁平安，岁岁平安。”

陈和平弯腰望着面前粉雕玉琢的小孩，小孩穿的不算干净，但那张小脸被擦拭的很干净，眼珠子亮亮的、笑容甜甜的，是个很明媚的孩子。

周碎宣懵懂的点着头，比夹心棉花糖大不了多少的手掌缓缓的包裹住老爷爷伸过来的指头，圆圆的脑袋歪着，眨动的眼睛里倒影着那张和蔼的面庞。

小孩特有的那股子甜加上周碎宣独有的梨涡，一句爷爷，哄得陈和平找不着北。

“姥爷，这是我的朋友。”

陈臻瞧着被拉走的周碎宣，不容置疑的拽着对方手，委屈又不甘不愿的看着姥爷。

“你小子，有了朋友忘了姥爷是吧。”陈和平打趣道，浑浊的眼却时时刻刻盯着孙孙罕见的生动的表情。

就该早点上幼儿园的，只有同龄人才能解开同龄人的心结。

是自以为是了，以为保护在家里，臻臻才好的快。陈和平撒开了周碎宣的小手，笑看着拌嘴的两人慢慢走出黑暗。

而走在前面的周碎宣努着小嘴不太高兴，如今爷爷看着，自己也不好怎么欺负人家小孩，只能想尽办法指使对方。

“你给我呼呼气，我的手手很痛！”周碎宣昂着小下巴，趾高气扬的瞥向一旁粘着自己走的陈臻，活像是微服私访的老佛爷。

“哎呦喂，呼呼~手手~恶心心~”

22欠揍的声音从耳边想起，周碎宣可耻的羞耻了，一把夺回被拽的手，朝22发完脾气还不顺心，怒气的瞪着不解的陈臻。

“你真讨厌！我不要你吹了！”

周碎宣脑袋一转，迈着大步往前走，可能是小孩子的身体不好控制，身体不住的前倾，屁股往后撅的高高的，比胖嘟嘟的鸭子还笨拙几分。

“完了碎嘴子的大小姐脾气上来了。”

这句话22可不敢说，没人比他知道对方听到这句话会有多炸毛，能把世界炸飞的程度。

而始终一头雾水的陈臻眼见着周碎宣从晴天到乌云再到雷霆暴雨的情绪变化，平静如死水的灰色小潭泛起了疑惑的漩涡。

“像小姑娘，又爱生气又可爱。”

陈臻呢喃着，回头瞧了眼姥爷后，放心的小跑追了上去。

“你走吧，都送到家门口了，你难不成还想来喝口茶？”

周碎宣无奈的看着执拗的站在面前的陈臻，心里一股子无奈，也不知道主角受吃什么长大的，倔的很，非得等自己进门才愿意走。

“现在天黑，不安全。”

陈臻还是一如既往的话不多，灰色的眼眸像是没捕到猎物的狼崽子，小心翼翼的瞥向主人，害怕但又不愿离开半步。

周碎宣蹲在地上生闷气，要是这真是他家，他躺着趴着，大摇大摆想怎么进，怎么进。

可偏偏这不是，小孩子也是要面子的，尤其是从小在家里被打骂的孩子，只能依靠在外面那点艰难罩着的纸片铠甲来维系自己的尊严。

他希望别人以为自己在幸福中长大，他也希望自己能在幸福中长大，就像那个二傻子一样，傻，但是有那么爱他的家人。

可这有什么关系，二傻子还不得伺候自己！

想到这，周碎宣有了些底气，佯装不耐的挥开身侧的陈臻，点着脚尖按响门铃。

房间里传来走动的声音，周碎宣没底气的响亮了声音。

“好了，马上就开门了，你可以走了吧！再不走，我不和你当朋友了。”

最后一句话的效果比拿刀叉赶人还有用，陈臻一步三回头的看着门前的新朋友，叮嘱着：“要记得擦药。”

“明天我帮你呼呼。”

“好了！走吧！”

周碎宣象征性的挥手，目光触及陈臻一旁的陈和平，强撑起来了纸铠甲化为虚有，陈爷爷知道自己在撒谎，可能是觉得自己是爱撒谎的小骗子，无药可救了吧，所以丝毫没点破。

周碎宣家里有两个赌鬼，看见的听见的比同龄孩子多太多，陈和平的一眼，他就已经读出对方的意思了。

“诶，怎么没有人？”

“可能是某个小孩的恶作剧吧。”

“会不会是哪个小孩走丢了需要帮助。”

“那我们再等等吧。”

一对穿着睡衣的夫妻担忧的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和善柔和的面庞上没有被打搅的不耐，只有依旧如月光般轻柔的忧虑。

灌木堆子里的周碎宣捂住嘴巴，小口小口的呼吸着，手掌因为用力，疼痛再次席卷而来，周碎宣呜咽的忍住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