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一口红枣枸杞水下肚，浑身舒服多了，她不由得舒展了眉眼，整个人懒洋洋的。

王淑珍觉得这一幕有些熟悉，对了，初中的班主任就爱端着一杯茶，讲课途中呷一口润润喉咙，还有小学的校长也是……不过顾年年一个青春年华的姑娘，为什么也老气横秋的呢？

王淑珍想不通了。

陆魏听着两个姑娘聊天，目光不由得转向靠窗的姑娘身上，从后面看只看到白皙小巧的耳垂和乌亮的头发，水壶口冒着轻微白烟，她却没看见似的凑了上去，嘴唇红红的。

陆魏想，她真不怕热。

他看了看表，就要到时间开车了。

这时又有乘客上来了，这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眉眼精明，穿着半新不旧的蓝底素色花对襟上衣，手里提着一个篮子，篮子用芭蕉叶盖着，看不见里面装了什么。

售票员热情地打招呼：“秀英，又买了什么好东西呀？”

胡秀英叹了口气：“买了点柴鱼。”说着揭开芭蕉叶给售票员看。

“这鱼真鲜水，你今晚有口福了！”售票员很羡慕。

“哪有什么口福……我这鱼啊，不是给人吃的，是给猪吃的！”

售票员大惊，“给猪吃的？猪吃这么好的东西，这不是浪费吗？”

说起来胡秀英一肚子气，“没办法，我家的猪下崽了，得拿柴鱼煮粥来喂，才多｜奶｜水，这是技术员说的，我一个只上过扫盲班的女人也不知道对不对。”

“技术员这么说了肯定有他的道理。”

“买这点鱼不容易，得跑到有疍家的地方买，一来一回，半天时间就没了，耽误我挣工分。”胡秀英说。

售票员深以为然：“是不容易啊，得跑好远呢。”

这会儿很多人自己都吃不饱，更别说拿柴鱼煮粥来喂刚下崽的猪了，胡秀英家男丁多就是好。

胡秀英抱怨了两句后往车里走，一眼就看到顾年年和陆魏，心想这姑娘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

这样的想法在她脑海里一闪而过，“陆医生真巧啊，你也来城里？”

“到县里培训。”陆魏笑着说。

胡秀英找座位坐下，不时看向顾年年，想：这群学生模样的后生肯定是下乡的知青，不过她到底在哪里见过这个姑娘，怎么不记得了呢？

汽车很快开出车站，潮湿而闷热的风从敞开的车窗扫进来，带着一丝丝咸味，吹得人心烦意乱，陆魏眼底也带着一丝烦躁。

但他前面那个戴着帽子的姑娘却随着汽车摇摇晃晃，身子靠在椅子上，脑袋微微向右歪着，看上去像睡着了。

离开县城以后，道路两边的景色渐渐变得不一样了，少了或新或旧的楼房，多了道路两旁郁郁葱葱的树木，间隔着高高耸立的榨甘蔗用的石绞车，像一幅巨大的风景画。

顾年年没睡多久，就被一阵阵雷声吵醒了。

“你看下雨了！”王淑珍关上车窗，随手挽了被风吹散的头发到耳后，“这雨可真大啊，昏天暗地的也不知道要下多久。”

他们已经到了山脚，刚才还晴空万里，现在乌云压顶，将天空围得密不透风，一瞬间暴雨如注，才下午，却已经如黑夜一样。

顾年年动作缓慢地点了点头，似乎还没完全醒过来的样子。

这时候售票员走过来，清清嗓子说：“大家都看到了，雨太大了，连路也看不清楚，咱们在这里停下来休息，等雨小点再走。”

车厢里响起窃窃私语，大家都没想到这场雨来得这么急这么猛，还耽误了回家。

好消息：下大雨，凉快多了。

坏消息：下大雨，车不开了。

王淑珍非常后悔，“早知道明天再走了，不知道雨要下到什么时候。”

林振荣说：“你放宽心，这雨啊来得快去得也快，现在不是大夏天，估计下一个钟就差不多了。”

“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我多怕去得晚了，东河公社知青点那下班了，到时候不知道要去哪里过夜。”王淑珍抿嘴一笑，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陈秀山很郁闷，“没想到一出门就不顺利，真是倒霉。”

胡秀英现在只求雨快点下完：时间一长，篮子里的鱼可等不了，万一变臭了哪不是白白浪费了吗？

倾盆大雨落在汽车的铁皮顶上，发出了巨大连绵的噪音，让人心里慌慌的。

陆魏隔窗望向远方，想起临行前发小跟他说的“魏哥你跟陆叔叔服个软吧，让他调你回城里，东河公社又破又烂，哪是人呆的地方呢”，发出一声嗤笑。

这时他看到坐在他前面一直没说话的小姑娘站起来，语速极快地说：“快开车，山要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