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拉机行驶在去水岭村的路上，雨后空气格外清新，车厢里满是泥土，角落有几颗沙葛和小撮萝卜苗。

胡秀英已经用化肥袋子铺在上面，整理出一块能坐人的地方，她和顾年年便坐在袋子上，旁边还放着竹篮子。

听胡秀英说完，华向东吓出一身冷汗，因为这条路是公社通往县城的唯一大路，平时没什么人经过，如果真遇上山崩，估计被发现的时候人都凉了。

“这次大难不死，真的多亏有年年，要不我就回不来了，年年就是我的救命恩人，你们以后多多照顾她。”胡秀英说。

华向东大嗓门从驾驶室传来，“那肯定要的，姑婆你到我家吃饭吧！”

“不用了……”

“不用这么客气，多一双筷子的事，今天我老婆还做了黄豆焖猪脚，还有炒河虾，过来尝尝她的手艺！”

菜色相当不错了，这年头没有哪家能天天吃肉，就是华家青壮劳动力多，才能偶尔吃上一顿。

听到有黄豆焖猪脚，顾年年可疑地张了张嘴，最后坚定地说，“我好久没见过我爸和我哥了，想他们了。”

“你们父女感情真好，我记得顾华章昨天刚到的，你们最多两天没见面。”胡秀英说。

顾年年心里想，何止两天，她二十多年没有见过他们了。

家里唯一一张合照还是她十四岁那年去公园旁边的照相馆拍的，后来她请人翻拍过，也试着请人给黑白照片上彩色，结果都不太令人满意。

胡秀英看她面容略带惆怅，又说 “不过也难怪，每个姑娘都是爸爸妈妈的心头肉……”

“除了我妹。”华向东疑似火上浇油，又像大义灭亲。

胡秀英开始数落起自己不省心的女儿， “别提她，一提她我就生气，快二十岁的姑娘了，连个对象都没有，一说起找对象的事她就给我急、跟我发蛮！”

“对，我当年还相亲了好几次呢，妈你就应该安排她去相亲。”看来华向东淋过雨，想撕了别人的伞。

顾年年尽量减少存在感，催婚好可怕，这个话题她没法参与。

“你啊，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这小子坏得很，都当爸的人了，还没有定性。”要不是大儿子在开车，胡秀英的手指就敲到他脑壳上了。

华向东笑嘻嘻。

“你有认识的人可以介绍介绍，至少知根知底，不至于被骗了，媒婆能介绍什么好对象？”胡秀英随口问道，“这些菜是哪里来的？”

“小燕外公给的。”华向东说，“刚才还想着如果你还不回来，肯定是被大雨耽搁了，那我就先回村了。”

“这场雨来得太不是时候了。”胡秀英摸摸肚子，现在有些饿了。

顾年年说：“我这里有光酥饼，饿的话可以吃。”

“别浪费，等下就到家了，”胡秀英从贴身口袋里拿出一把木柄的折叠小刀，用手帕擦了擦，然后将沙葛剥皮，切出两片，“要吃吗？”

顾年年没有客气。

雪白的沙葛吃起来非常爽脆，又甜又多汁，还有一股特殊的青草香味。

她喝过沙葛鸡脚汤，清甜可口，不过现在很难凑齐煲汤用的鸡脚，大家就算家里养鸡，也不轻易宰了吃肉，得留着生蛋换钱。

“好吃。”她赞赏。

华向东说：“我们东河这边的沙葛有名的好吃，爽口无渣，很多疍家跟我们换东西都指定要换这个呢。”

疍家就是以船为家、打鱼为生的渔民，吃住都在船上，顾年年找过水岭村的资料，村子靠海，和疍家人换物资也很方便。

还好有车，不然天黑赶路得走好久。

穿过一片树影婆娑的水翁树，水岭村终于到了。

胡秀英指着一片黑黢黢的村舍说：“看，这就是我们村了！”

顾年年不由得扶着车厢站了起来，映入眼帘的是一条翻滚着浪花的小河，因为下过大雨的关系，河水湍急，卷着树叶向远处流去。

村子就在小河不远处，规模很大，远远可以看到最前面那座房子高高竖起的圆形镬耳，还有夜幕下愈发黝黑的山墙。

随着拖拉机逐渐开进，顾年年逐渐看清楚房子外墙上斑驳的花鸟画。

胡秀英见她感兴趣，便介绍说：“这是我们村里的金花娘娘庙，不过现在已经荒废了，平时文工团下乡就在这里办舞台，也会在这里放电影。”

说着拖拉机驶过金花娘娘庙，开到一条泥土夯实的大路上。

村里的房子排列得整整齐齐，由一条条笔直的小巷串联起来，只不过有些房子青砖红瓦，有些房子土砖黑瓦，还有些房子却是用蚝壳灌米浆堆成。

巷子口种着假萍婆和苦楝树，树下闪着星星点点火光，原来是几个头发花白的老公公在一边抽着水烟筒，一边聊天。

在一座破旧的土砖房前，华向东停下车，“到了。”

房子的瓦片屋顶上几棵茅草在月光下摇曳，大门虚掩着，屋子里黑灯瞎火，显然主人不在家，也不怕小偷摸上门。

胡秀英说：“他们还没回来呢，你干脆去我家吃饭好了，还不用自己做饭。”

顾年年婉拒了她的好意，“今天能搭顺风车回来已经很感激了，而且你们家今天有喜事，我就不去打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