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鼎之言,亦难承受。她微微往后仰头,却被赵光义拉过。她的额头紧贴他的肩膀,能感受到他的手臂环过她的双肩,明明指尖都没碰到,可她依然心神俱休。
“李将军到了。”他若无其事地松开怀抱,收敛起方才佯装的一往情深,转身拾级而上,直抵宝津楼楼口,才转身看向依旧愣在原地的她。
“少侠,”他唤她,“走了!”
她这才幡然醒悟,明白方才赵光义所说的话不过是追名逐利,演给李平远所看的戏码。她竟傻得差点儿就信了,若不是赵光义催促她,恐怕她依然身陷囹圄,无法自拔,不分虚实。
进了宝津楼,楼中侍女带着赵光义和她落座于包房中,等待片刻,包房之中有进了一人,那人自称是李平远身旁的幕僚,托李将军之名前来送淮北最名贵的酒给赵光义。
淮北之地,酿酒并不好。
身为宾客,最不可能用淮北的酒来献礼。
她神色如常地接过酒,将其放在桌上。
听闻包房外传来脚步声,哐啷一声,大门被人打开。李平远一身轻铠甲胄,落座于赵光义的对面,上下打量着她和赵光义。
良久,只听李平远轻声一笑:“京尹大人,今日这般模样,可是不给李某面子啊!”
而赵光义直接大方出击:“李将军明知本官有家室,偏执意说媒,当心败坏淮北李氏之名声。”
“是吗?”李平远用眼神示意方才那幕僚为众人倒酒,“我怎么不知道京尹大人的心上人竟是不知名姓的江湖中人。李某早听闻,京尹大人腹有诗书,没想到竟娶不识字文的草莽为妻,实在是有失风骨礼数。”
她第一次遇到这个场面,听到李平远诋毁自己,还顺便阴阳怪气赵光义,她气不打一处来,正想开口反驳,却被赵光义微微抬手拦下。他平静地扣住她的指尖,指腹有意无意地摩挲着她的手背,示以安抚,也是警醒。
“李将军真是不识抬举,开封府从不养无用之人。”赵光义攥紧她的手,用力地攥紧,似乎用了全身力气,怕她跑走一样,“夫人低眸则博学笃志,抬眼则持剑高歌,纵不谙儒之礼法,也归道之无为。”
见李平远的神色愈加猖狂恼怒,赵光义也不加掩饰,直白坦然地道:“娶她为妻,天经地义。”
见争不过赵光义,李平远便退一步海阔天空,举杯敬酒,并介绍这幕僚送来的酒乃淮北特产。她低头看了看酒色,并不醇香。她喝过寒姨酿的离人泪,酒色远比这个醇。
由此,她心中便知,这酒中有诈,要么掺了水,要么掺了药。掺水证明李平远对开封府心思敷衍,掺药证明李平远想置赵光义于死地。
她正想抬头用眼神示意他,却看到赵光义仰头举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紧接着,她就看到李平远得逞的表情。
眼前一抹银白。
有诈!
她眼疾手快地用佩剑抵住那飞镖,而后一把掀开桌布,桌上摆着的酒器皆扬起,如灰尘般朝着李平远的面门飞来。
那幕僚拔出他的刀,一一劈碎这些酒器,踩着零落的碎片抬脚落于她的身后。她急忙转身,却撞上李平远的枪口,于是只好将头一仰,躲过这蓄力一击。
但那幕僚好像早就料到她会这样,赶忙转身,横着那刀就往赵光义的面门砍去。她心叫不好,虽然再讨厌赵光义,也不肯让这人白白死在这帮逆徒的刀下,却在电光石火之间,啷当一响,一把链剑横空而出,缠住这幕僚的手,将手中的刀碎于地面。
赵光义十分知礼数地将口中含着的酒重新吐入杯中,而后一抽链剑,缠住那幕僚的脖颈,将他拉向自己。
“可是官家赏赐不够?”
闻言,见她抬手,佩剑同链剑一起,一同朝李平远袭来。李平远手握长枪,身后的侍卫依次散开,皆都朝二人袭来。
今日出门一切从简,简单喜事宴罢了,故没带什么侍卫,只凭两人抵挡一队侍卫,敌众我寡,可她却丝毫不慌,似乎十分有信心,将其一网打尽。
“可是淮北军镇财税吃紧?”
李平远退至一旁,却被佩剑拦住去路,下一秒,链剑扫开他的甲胄,划开一道锋利的口子,鲜血潺潺流出。
“若都不是,为何这般?想要史书书佞你?想宋境干戈又起?想乱世称王,篡位夺权?”赵光义冷笑一声,“那你错了,天子脚下,岂非小人之徒敢登高殿?!”
李平远嘶吼一声,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持枪的手颇有横扫千军如卷席之力,朝赵光义的眼眸刺去——赵光义瞳孔骤然睁大,躲闪不及,却被佩剑挑开,她风雨不动安如山,矗立于赵光义眼前。
那时,赵光义便决定好了,从假戏真做那一刻起便决定好了——明知她心千金难求,可他偏要娶她,娶她的天真烂漫,娶她的纵马扬鞭,娶她的来去如风,莫不用三书六礼,以容华盛世,以太平长安,明媒正娶,问鼎天下。
“小人之徒?”李平远捧腹大笑,“大人扪心问问,这天下可是如何夺来的?说李某小人,大人不妨想想,若不是你兄长承袭小人之计,有你现如今权倾朝野的荣华富贵吗?!”
“你怎敢这样说兄长?!”赵光义握着链剑的手发抖,“兄长黄袍加身后,未杀一兵一卒,不过是缴了前朝兵权,以稳民心,宋境恐不多时又陷入刀戟相向、民不聊生之局!”
“可我淮北李氏,不奉小人之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