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
“他也同少侠一样......乃江湖中人......少侠......青龙望日,只记住就对了......”
只听算三春长吁一口气,而后双眼一闭,倒在了地上,惹得周围的人都吓了一跳。她将双指放入他的鼻下,万幸还有气,怕是恐惧过度、伤势过重而晕了过去。
不过,算三春说,困于太岳台下的是江湖子弟,并非官府中人,那官兵来作甚?
还是赵光义的可能性大一点。
她找来那位姑娘,让她先看着晕过去的算三春,而后看了看那巍巍如山般一脸严肃的官兵,心里的疑云还是未能消散。
若太岳台那人真是赵光义,为何官兵还按兵不动?
那些官兵横在那里,若想正常进去是不可能,她只好跃上人家屋顶,借着树梢的遮蔽,运起轻功,冒着斜风细雨,足尖点地,稳稳落于太岳台之上。
她快步奔驰于茫茫细雨之中,忽而耳畔传来镰刀刮风之声,她忙地侧身一避,瞥见雨中有个若隐若现的暗蓝色身影。
丝毫不慌,屏息凝神观察那闪动的身影,在那身影出现之时,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拔出腰间的链剑,对着那身影横扫而过,而后链剑勾住那身影的脖子,将其往下一拉,那身影被拖动到地上,下一秒,她冷着一张脸,挥舞链剑,剑锋扫过那身影的脖颈。
搜寻完那身影的衣物,发现里面有玄元教的字眼,想必这人就是陈抟所说的玄元教教徒了吧,既如此,那公子一定被玄元教教徒袭击了。
她拾阶而上,或许天有异象,这雨下的是愈来愈大了。雷电争鸣,无言如刀戟沉沙。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青铜制成,如天堑般的璇玑八卦台。而在那璇玑八卦台的顶部,她往上看去,果真看到了一个巨大的青铜龙头。那龙头昂首于浮戏山太岳台之上,俯瞰着山脚下的建隆观。大抵是官兵封锁,昔日香火正旺的建隆观却空无一人,分外诡异。
“青龙望日......想必就是这个了。”她自言自语,上前摆弄着璇玑八卦台。
茫茫阴雨,何处能寻得一丝天光?
算三春的话到底算不算数?
她微微蹙眉,还是觉得应该试一下,不光是为了算三春,还为了困于里面的“不知名公子”。
不知这璇玑八卦台是不是什么法术,她不敢轻举妄动,看到太岳台下矗立着一个日晷,日晷指针投下幽幽的光。纵然雨幕淋漓,可天光依然存在。日晷所指之处,便是天光所照之方寸。
她转动台面,将青龙眼对上日晷所朝的方向,果不其然,和自己推断的一样。
刹那阴雨短消,一瞬日光绵长。
人间万象,地老天荒。
脚下的八卦台缓缓脱离青石地面,向着太岳台地下降落——那是旷虚幽间。
室内一片昏暗,她点着一张火折子,缓缓扫过前面的璇玑石柱,发现石柱下有压着一封绝笔信还有一封八卦图。
绝笔信写得决绝,颇有毅然决然之感,尤其是那句“朝已闻道,夕死可矣”,让她心中隐隐不安之状更甚。
幼时,寒姨让她抄书,她记忆尤深的便是这句“朝闻道,夕死可矣”。
当年,她因偷偷跑出不羡仙,想找寻办法去开封看看,去江湖走走,却被不羡仙的父老乡亲们抓了回来,扣在寒姨门前谢罪。寒姨气不打一处来,一怒之下,罚她去抄《论语》。
她不甘心回到竹林居,发现江叔又远行浪迹。纵使心中千万艳羡,可她凝视着眼前写下的“朝闻道,夕死可矣”,不禁陷入了沉思。
周红线趴在桌边,赞叹道:“老大,你就这句话,字写得格外好,不再是之前那狗爬字体!”
是啊,这句话,她分外喜欢,当然写得好。
江叔给她讲得那么多生杀予夺的江湖纷争、昙花一现的儿女情长,她就在想,江湖,究竟是什么样子?直到现在,她写完“朝闻道,夕死可矣”后才堪堪明白,人心各异,江湖亦各异。
为何江叔故事里的侠客,穷极一生都无法与“江湖”割舍,拼尽全力却执意要过着刀尖舔血的日子,是无法安分吗?是无法脱离吗,是沉醉于此吗?
——这些都不是。
因为世间众生,心里都有一条“道”。
道是千万道,侠是千万人。
千万个人行走于千万条道上,自然而然也就成了江湖。
千万个人为走到千万条道之终而上下求索,只为了在江湖中完成自己的执念与夙愿,也就是最后所求。求不得就求一辈子,寻不到就寻一辈子,无关名声,叩心而问。
乐极乐而生悲,悲极悲而生怒,怒极怒而生忧,忧极忧而生情。情之所钟者,风雪难同。风雪难同者,如慕如故。
现如今,当她手持这封绝笔信,突然觉得幼时的想法又不对了。
如果侠客所处之地叫“刀剑江湖”,那么,普天之下,还有另一块江湖,那就是王土之江湖,俗称“唇舌江湖”。
或许她不应该对赵光义另眼相看,他所站的位置,若没有手段,怎会站得稳;站稳之后,若没有计谋,怎会站得久?
赵光义所求索的也不过是内心之道,是夕死可矣的朝闻道。
天道文义为我愁,谁堪赋诗濯怨尤。
“老大,你心中的‘道’是什么样子?”周红线那会儿问她。
她摸了摸周红线的发辫,而后望向那茂林修竹,那碧海青天,她突然就明白她为何执意要去江湖,心中之道究竟是何物了?
“黎民宁,饥荒消,兵戈止,天下不屈。”
所以,赵光义,你心中的道与我心中的道是否相似?
若不相似,究竟为何能写下这封绝笔信。
她照着八卦图操纵着璇玑八卦台,台面又不断向下,不断向下,不断向下,最终停在了一扇半掩的门扉前。
悄悄推开门扉,忽地寒光一闪,一把镰刀横在自己眼前。她往后一仰,链剑缠住那把镰刀,将其拽于地面,而后剑尖直戳玄元教教徒的心口。
在玄元教教徒尸体倒下之时,她在昏暗的旷虚幽间,看到了她最想见到的一抹影子。
她不顾一切地跑上前,甚至来不及擦拭链剑上的血。她凝望着他恻隐的眉眼,低垂的脸,途中不小心碰倒了一盏油灯,她竟感觉不到疼。
此时此刻,她只想了晓他是否安好。
却听到赵光义嘶吼了一声:“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