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侠是在下的救命恩人,要说麻烦,也是应该的。此恩重大,来日在下一一还谢。”算三春抱拳,转眼又盯着不远处的赵光义,察觉他脸色不太好,语气带着点担忧,“京尹大人,在下告辞。”
目送着算三春带着车马离开,又锁上开封府的门,赵光义这才将心里那口气吐了出来。又看到她望着算三春离开之地,久久移不开眼,那口气好像又杀了个回马枪一样,令他气不打一处来。
“少侠方才算三春所说的‘恩情’是何物?”赵光义脸色不好,语气也不善,听着戏谑怪气,令人心神不定。
她回过神,朗然开口:“算三春在山下受了伤,我会点悬壶医术,帮他治疗一番。”
“是吗?”赵光义背着手,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自顾自地道,“少侠好像很喜欢交朋友。”
听出了讽刺的意味,但她今日心情大好,“夜袭”京尹大人的车马还没被送去牢狱,实在是运气眷顾,就权当是褒义了:“诶,本少侠天生笑脸善心,自然人缘好。哪像京尹大人,每天摆着一张冷脸......”
她来开封府没多少次,也就前日陪付温书做了个笔录,再同李公明争执片刻。乘着月色,她跟在赵光义的身后,随着他的脚步,穿过抄手游廊,再从旁侧的拱门中,穿过屏风,再走过长廊,下了台阶,就到了潜龙殿。
潜龙殿是赵光义平日所处理公务的地方。推门而进,案几上还摆着堆积如山的文书。也对,他在太岳台流落整整一天,回来又得沐浴疗伤,这文书本就处理不完。更何况,开封每天大大小小的案子接连不断,送至开封府的文书更是络绎不绝。
赵光义本想回南衙歇息一晚,明日早点来府里将这些文书处理完,哪知她误打误撞送上门,当机立断朝他讨要报酬。他知晓她性子急,不爱耽搁,恰好“今日事,今日毕”一直是他的人生格言,于是他松了口。
两人站在一机关锁面前,赵光义环顾四周,再灵巧打开机关锁,而后朝她勾勾手,她便跟着他进了密室。
“想不到开封府还有这个地方!”她惊呼道。
“少侠,这个地儿切莫与你那些朋友说,这是你我二人之间的......秘密。”赵光义眸色如剑,提醒道。
听到“秘密”二字,她的脚步不由得一顿,想起之前和周红线也定下了不少秘密。
周红线年岁尚小,不懂得“秘密”的重量,她问她:“老大,‘秘密’是什么?”
她那时怎么回答周红线的?好像是说:“‘秘密’是只有亲密的人才会拥有的!”
她一个江湖游侠都懂得的道理,她不信饱读诗书的文臣赵光义不懂。但她还是在停顿时,做好了“装不懂”的准备。两人的境遇天差地别,或许理解的“秘密”并不一样。
“秘密?敢问京尹大人,‘秘密’是什么?”
赵光义回首,凝望着她,他一时间觉得她在同他演戏,他不信一个江湖人士,如果连“秘密”都不知道,那该如何混迹天下?可讥讽的话刚到嘴边,他又想起在旷虚幽间,是眼前的少侠,一剑破开他的心魔,让他对这凉薄世间有了些许改观。
如此天真烂漫,或许对待“秘密”二字,应当不会像他的初衷那般,血风腥雨。
只听他沉静地道:“唯有亲密无间者,当以衡量,誓以承担。”
往密室深处走,火光幽幽,一把修长锋利的长刀横在刀架之上,墙壁上还挂着一幅巨大的舆图。
赵光义目光从不藏拙,仰头久久凝视着那巨大的舆图。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视线停在中原以北之地。
“那个地方,曾是我们的。”赵光义喃喃,若有所思,“石敬瑭拱手相送,这一送,又是多少年过去,不知归期......若是这地儿还是我们的,或许一切都会大不同。”
那个地方——燕云十六州。
“幼时,大哥在军营用枪指着日头偏西之地,北望许久,不仅是大哥,军中那些士卒皆如此。大哥说,燕云十六州是汉人的故乡,他们从军的,就是要将离散的汉人归家。那时,我对家国存亡还停留在一个表面,大哥惆怅,我也跟着伤春悲秋。再长大一点儿,我便没再悲观了。那是十五年前,辽人屠城,大哥和爹去前线,家里就我最年长,我和娘举刀,对往来的辽人见之便杀——那是我平生第一次举刀。后来,爹再听闻,已到临终之时。他把我叫过去,将这把刀赠予了我。”
说罢,赵光义举起那把完美的刀,刀身明朗澄澈,照映着他锋利的眉眼。
她轻声问:“就是这把刀?”
“嗯。”赵光义说,“此刀甚好,只可惜差一刀鞘。爹去世后,我曾派人去寻,报酬是千金,却一直未果。而今,我也算是找到了这刀鞘。”
她恍然大悟,想起李平远死时,怀中抱着的那抹金光。一时间手忙脚乱,终于在包袱里找到了这个刀鞘,她将刀鞘拿出来,赵光义顺手接过。
在昏黄葳蕤的烛光之下,他将长刀慢慢放入刀鞘中,只听“咔”一声,刀身与刀鞘严丝合缝,合二为一。
“为什么李将军会有这把刀的刀鞘?”她问。
沉默良久,他才抬眸望向她:“十五年前,守城之战,多亏李大将军施以援助,开封城才算守住。爹为了答谢李大将军,便将这把刀分成了刀和刀鞘,刀留给自己,刀鞘送给李大将军,以示交情深浅。”
不过,她又怎么知道?
莫非......赵光义陡然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她,再一次地逼迫她开口,将白日宝津楼的种种,详细告诉了赵光义。
起初,他让算三春去打听,只打听到李平远火烧宝津楼,李平远自己也葬身火海。赵光义机关算尽,却算漏了这个刀鞘——李平远的做法与赵光义正好相反,李大将军死后,李平远一直随身怀揣着这个刀鞘,大抵同李存勖持矢入庙敬献晋王李克用一般,李平远既想报仇,却也不忘,报仇之前,要物归原主的道理。
“赵光义......”
她看到他眼眶微垂,疑似泪水盛满。
“你......怎么......”
“那我深知这个世上有太多人恨我,有太多人想要我的命......因此,开封府需要这把刀,开封城需要这把刀,宋境也需要这把刀,更重要的是——我赵光义也需要这把刀。”赵光义深吸一口气,一眼坚定从容,端庄镇静地看着她,双手捧起这把刀,“君恩重,人心重,不知各各将何用。大道不见是非心,名利器尘幻如梦。生於乱世遇时平,掌握纵横谁纪颂。善念入无边,恶也不知痛。”
“少侠,拿去便是。”
她犹豫许久,只觉得这份报酬太过于贵重,她不过乡野草民,不过稀里糊涂同京尹大人赵光义有了照面,结下了孽缘。相处没过几日,各自底细也不算太熟,一下就送这么美的刀......她可要不起。
可赵光义目光如炬,毅然决然令她收下。
“此刀乃是金错刀,不过,少侠当可重新命名。”赵光义又摆出那运筹帷幄的态势。
脸上柔情渐消,很快,他又将目光移向那舆图,低沉地来了一句:“世道险恶,人心难琢,倘若真有人能将我看透,想必赵某穷其一生,别无他求。”
从来非不求知己,方觉俗情似流水。
“什么?”她没听清。
“无妨,少侠为这把刀起个名字,也算尽了爹的遗愿了。”赵光义的声音须臾柔和,简直与方才自言自语产出那模糊不清的字眼的语气,天壤之别。
她端详了一番金错刀,又在赵光义面前,来了几招。
最终,她收起金错刀,将其挂于腰间,对赵光义抱拳作揖:“感谢京尹大人相赠,此刀绝世无双,不如就叫——”
她顿了顿,在赵光义顾盼的眼眸中,倏然开口:“侠骨香。”